陆嚣的那个“滚”字,像一把生锈的刀,割破了病房里短暂的喜悦。
空气凝固了。
温以宁握着陆嚣的手僵在那里,回头看向陆建国。那个五十岁的男人脸色惨白,嘴唇微微颤抖,眼神里有痛苦,有愧疚,还有一种……近乎绝望的平静。
仿佛他早就料到会这样。
“陆嚣,”温以宁轻声说,试图缓和气氛,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他是谁。”陆嚣打断她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,“让他走。”
布莱克医生看了看这诡异的场面,对护士使了个眼色,示意她们先出去。病房里只剩下四个人:陆嚣、温以宁、陆建国,还有站在门边不知该进该退的马克。
“陆先生,”马克开口,语气谨慎,“你需要休息,情绪不宜激动。”
陆嚣没理他。
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陆建国,那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——恨、怒、痛,还有一丝温以宁看不懂的……恐惧?
“我说,”陆嚣一字一顿,胸口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,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,“让、他、走。”
温以宁的心揪紧了。
她看向陆建国,用眼神示意他先离开。
陆建国点点头,没有争辩,也没有解释。他只是深深看了陆嚣一眼,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,然后转身,默默走出了病房。
门轻轻关上。
病房里只剩下陆嚣粗重的呼吸声,和监护仪持续的警报。
“陆嚣,冷静点。”温以宁握住他的手,发现他的手冰凉,还在微微颤抖,“你刚醒,不能激动。医生说你断了好几根肋骨,肺部也有伤……”
“他为什么在这里?”陆嚣打断她,眼神锐利地看向她,“你让他来的?”
“不是。”温以宁摇头,“他自己来的。他……想见你。”
“见我?”陆嚣笑了,那笑容又冷又苦,“见我这个他二十三年前就抛弃的儿子?还是见他那个被他害死的妻子的儿子?”
温以宁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她只能握紧他的手,试图传递一点温度。
布莱克医生走进来,手里拿着镇静剂。
“陆先生,你需要平静下来。你的血压和心率都太高了,这样很危险。”
“我不需要那东西。”陆嚣盯着天花板,眼神空洞,“让他走。然后你们都出去。我想一个人待着。”
“陆嚣……”温以宁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出去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但不容置疑。
温以宁看着他苍白的脸,看着他紧闭的嘴唇,看着他眼里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。她知道,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。
她站起来,对布莱克医生点点头,然后走出了病房。
马克在走廊里等她,陆建国已经不在了。
“他走了。”马克低声说,“说等陆嚣情绪稳定了再来。”
温以宁靠在墙上,感觉浑身无力。
陆嚣醒了。
这本该是天大的喜事。
可为什么,她只觉得更累了?
“温小姐,”布莱克医生走出来,表情严肃,“陆先生的身体状况很不稳定。虽然醒了,但脑部损伤的影响还在,情绪剧烈波动会加重病情。我建议……暂时不要让任何人刺激他。”
“包括我?”温以宁苦笑。
布莱克医生沉默了一下。
“给他点时间。”他说,“昏迷七天,突然醒来,面对这么多事,任何人都会崩溃。更何况他还受了那么重的伤,身体和心理都处在极限状态。”
温以宁点头。
“我能进去看看他吗?”
“稍等吧。护士在给他用药,让他平静下来。等他睡了,你再进去。”
温以宁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。
马克递给她一瓶水。
“他会好起来的。”马克说,“给他点时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温以宁接过水,却没喝,“我只是……不知道该怎么帮他。”
“陪着他就好。”马克在她身边坐下,“有时候,陪伴比言语更有用。”
两人沉默地坐着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护士站隐约传来的说话声。
过了大概半小时,护士走出来,对温以宁点点头:“他睡了。你可以进去了,但别吵醒他。”
温以宁轻手轻脚地走进病房。
陆嚣闭着眼睛,呼吸平稳了一些,但眉头依然皱着,像在做一个很痛苦的梦。镇静剂让他暂时平静下来,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痛苦,是药物掩盖不了的。
温以宁在床边坐下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他的手还是很凉。
她低头,看着他手臂上那道疤痕。在昏暗的病房灯光下,那道疤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质感,像一幅被毁掉的油画,又像一枚用痛苦铸成的勋章。
“陆嚣,”她轻声说,像在自言自语,“我知道你恨他。我也恨。但你知道吗?在你昏迷的这七天,发生了好多事。林静被抓了,她的罪行曝光了,那些被她害过的人,也许能讨回公道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还有念念……医生说他的情况很稳定,胎记的颜色淡了一些。虽然治疗的路还很长,但至少,我们有希望了。”
陆嚣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。
但没醒。
“你父亲……”温以宁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下去,“他说他后悔了。他说他想弥补。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,但至少……他带来了那些资料,那些能彻底摧毁‘K’组织的证据。”
她握紧他的手。
“所以陆嚣,快点好起来。念念需要爸爸,我也需要你。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,还有很多路要走。你不能倒下,知道吗?”
陆嚣的呼吸,似乎平稳了一些。
温以宁低头,在他手背上轻轻一吻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,天色渐暗。
洛杉矶的夜晚,又要来了。
接下来的三天,陆嚣的情况时好时坏。
身体在恢复,断掉的肋骨开始愈合,肺部的感染控制住了。但情绪很不稳定,时而沉默,时而暴躁,拒绝见任何人,包括温以宁。
大多数时候,他只是盯着天花板发呆,或者闭着眼睛假寐。但温以宁知道他没睡,因为他的眉头总是皱着的,嘴唇总是抿着的,全身的肌肉都是紧绷的。
布莱克医生说,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表现。濒死体验、重伤、昏迷,加上突然面对抛弃自己二十三年的父亲,任何一个人都会崩溃。
“给他时间。”布莱克医生重复这句话,“也给你自己时间。”
第四天下午,温以宁带着念念来看陆嚣。
这是陆嚣昏迷后,念念第一次见到爸爸。小家伙被温以宁抱在怀里,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病床上的陆嚣,然后咧开嘴笑了,伸出小手。
“爸……爸……”
含糊不清的呼唤。
陆嚣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他转过头,看着念念,眼神从空洞渐渐聚焦。他看着儿子胖乎乎的小脸,看着他清澈的眼睛,看着他咧开嘴笑时露出的两颗小乳牙。
然后,他哭了。
没有声音,只是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,浸湿了枕头。
温以宁的眼泪也掉下来。
她把念念轻轻放在陆嚣身边——小心地避开他受伤的胸口。念念趴在爸爸身边,小手好奇地摸着陆嚣的脸,摸着那些还没拆线的伤口。
“爸……爸……”他又喊了一声,然后凑过去,在陆嚣脸上亲了一下。
湿漉漉的,带着奶香味的吻。
陆嚣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他艰难地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,轻轻摸了摸念念的头,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,摸了摸他小小的耳朵。
然后,他看向温以宁。
三天来,第一次,真正地看向她。
“以宁。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,“对不起。”
温以宁摇头,握住他的手。
“不要说对不起。你醒了,就是最好的事。”
“我这三天……”陆嚣闭上眼睛,“像个废物。”
“你不是。”温以宁说,“你只是需要时间。我们都给你时间。”
陆嚣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我想见他。”
温以宁愣了一下。
“谁?”
“陆建国。”陆嚣睁开眼睛,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疼,“你说他有话要对我说。那就让他说。说完,让他走。”
温以宁的心揪紧了。
“你确定吗?布莱克医生说你的情绪……”
“我确定。”陆嚣打断她,“有些事情,总要面对。躲不过的。”
温以宁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点头。
“好。我去联系他。”
陆建国是在一小时后来的。
他显然一直在附近等着,因为温以宁打完电话不到半小时,他就出现在了病房门口。还是那身打扮,深灰色衬衫,米色风衣,金丝眼镜,但脸色比三天前更憔悴了,眼下的乌青很重,像几天没睡好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病床上的陆嚣,脚步有些迟疑。
“进来吧。”陆嚣先开口,声音很平静。
陆建国走进来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他和陆嚣之间隔着三米的距离,不远不近,像一个安全的界限。
温以宁抱着念念,站在窗边,没有离开。陆嚣没让她走,她就不走。她得在这里,万一……
“你想说什么?”陆嚣看着天花板,没看陆建国。
陆建国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想说……对不起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为二十三年前的事,为我犯下的所有错,为给你和你妈妈带来的所有痛苦。”
陆嚣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一句‘对不起’太轻了,轻得可笑。”陆建国继续说,声音开始颤抖,“我也知道,我这辈子都不配得到你的原谅。但有些话,我憋了二十三年,今天必须说出来。”
他摘下眼镜,用指尖揉了揉眼睛。
“你妈妈……林秀云,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。遇见她之前,我的人生一片灰暗。遇见她之后,我才知道什么是光。但我是个懦夫,是个废物,我配不上她。”
陆嚣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“她生病的时候,我害怕了。我害怕看着她一天天疯掉,害怕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。所以我逃了,用‘赚钱给她治病’当借口,其实只是想逃开那种无力感。”
陆建国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后来林静找到我,说能救她。我信了。我太想救她了,想得什么都愿意做。所以我偷了她的病历,骗她接受那些所谓的‘治疗’。我以为我在救她,其实……我在害她。”
他捂住脸,肩膀剧烈颤抖。
“她死的那天,我在医院。我隔着玻璃看着她,看着她被推进电疗室,看着她被绑在床上,看着她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。我听见她在喊,喊我的名字,喊你的名字。但我没进去,因为我怕,我怕看见她恨我的眼神。”
病房里死寂。
只有陆建国压抑的哭声,和监护仪规律的“滴滴”声。
陆嚣还是看着天花板,但温以宁看见,他的眼角有泪滑下来。
“她死后,我想带你走。”陆建国擦掉眼泪,声音嘶哑,“但你恨我,你不肯跟我走。你说你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我。我知道,我活该。所以我走了,离开那座城市,想重新开始。”
他苦笑。
“但我忘不了。我忘不了秀云死前的样子,忘不了你恨我的眼神。这二十三年,我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。每次闭上眼睛,就看见秀云在哭,就听见你在喊‘我恨你’。”
他看向陆嚣,眼神里全是痛苦。
“后来我听说你结婚了,有孩子了。我偷偷去看过你,在很远的地方。我看见你抱着孩子,和你妻子散步,笑得那么开心。我想,也许我不该打扰你,也许我该永远消失,让你过你的人生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林静又出现了。她说你儿子的病遗传了你,说那是医学奇迹,说能研究出新药。我差点又信了,但这次,我留了个心眼。我发现了她的真面目,发现了她这些年做的那些事。”
他的声音变得坚定。
“所以我来美国,想阻止她。但我来晚了,你已经出事了。我收到她寄的包裹,看到里面的东西,才知道她对你、对你儿子做了什么。所以我联系温小姐,把东西交给她。这是我唯一能做的,赎罪的方式。”
他说完了。
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长久的沉默。
久到温以宁以为,陆嚣不会说话了。
然后,陆嚣缓缓转过头,看向陆建国。
他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看不见底。
“你说完了?”他问。
陆建国点头。
“好。”陆嚣说,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陆建国愣住。
“陆嚣……”
“我说,你可以走了。”陆嚣重复,声音很轻,但不容置疑,“你的道歉,我收到了。你的解释,我也听到了。但原谅不原谅,是我的事。现在,请你离开。”
陆建国的脸色,一点点苍白。
但他没有争辩,只是点点头,站起来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走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头看向陆嚣。
“我在瑞士认识一个医生,专门研究你这种病。如果你需要,我可以联系他。还有……你妈妈的事,如果你还想知道更多细节,随时可以找我。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,都告诉你。”
陆嚣没回答。
他只是闭上了眼睛。
陆建国最后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,然后转身,离开了病房。
门轻轻关上。
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。
温以宁抱着念念,看着病床上闭着眼睛的陆嚣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许久,陆嚣开口:
“以宁。”
“嗯?”
“帮我个忙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联系乔纳森探员。”陆嚣睁开眼睛,眼神很冷,“我要知道林静案子的所有细节。我要知道,我妈妈到底是怎么死的。”
温以宁的心一紧。
“陆嚣,你刚醒,身体还没恢复,这些事可以等等……”
“等不了。”陆嚣打断她,“我等了二十三年,不想再等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。
“而且,念念的病……也许那个瑞士医生,真的能帮忙。”
温以宁看着他,看着他眼里的决绝,知道劝不动了。
她点头。
“好。我帮你联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