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男人站在那里。
五十岁左右,清瘦,戴金丝眼镜,穿着深灰色的衬衫和西裤,外面套一件米色的风衣。和照片上一模一样,只是真人看起来更温和,眼神里有一种……复杂的疲惫。
“温小姐。”他开口,声音和电话里一样,“谢谢你来。”
温以宁打量着他。
这张脸,确实和陆嚣有五分相似。特别是眉眼,那种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,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“陆先生。”她回应,声音很平静。
陆建国走上前,在距离她两米的地方停下。这个距离不远不近,既不会让她感到威胁,也能正常交谈。
“你很勇敢。”他看着她说,“比我想象的勇敢。”
“资料呢?”温以宁单刀直入。
陆建国笑了笑,从风衣内袋拿出一个U盘。
“在这里。”他说,“林静寄给我的所有东西,我都拷贝了一份。原件……我已经销毁了。”
温以宁的心跳加快了。
“为什么要销毁?”
“因为那些东西太危险。”陆建国说,“随便流出去一份,都可能害死人。林静寄给我,是想让我帮她保存,等风头过了再取出来。但她没想到……我会背叛她。”
他的眼神变得复杂。
“或者说,她没想到,我会选择站在我儿子这边。”
温以宁盯着他手里的U盘。
“里面有什么?”
“所有东西。”陆建国说,“‘K’组织的成员名单,资金流向,非法实验记录,还有……陆嚣母亲的完整病历,以及你儿子的所有基因数据。”
他把U盘递过来。
温以宁没接。
“条件是什么?”她问,“你不会无缘无故帮我。”
陆建国又笑了,笑容里带着苦涩。
“你真的很聪明。”他说,“对,我有条件。但不是你想的那种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想见陆嚣。”
温以宁的心一紧。
“他现在还在昏迷,你见了也没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建国点头,“但我还是想见。我想……看看他。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一种温以宁无法理解的痛苦。
“二十三年了。我离开他的时候,他才十四岁。瘦得像根竹竿,但眼睛很亮,像他妈妈。现在……我连他长大后的样子,都没好好看过。”
温以宁看着他。
这个男人看起来儒雅,得体,完全不像陆嚣口中那个“赌鬼父亲”。但谁知道呢?林静看起来不也是个温和的医生吗?
“你当年为什么要离开?”她问。
陆建国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温以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,他缓缓开口:
“因为我要救他。”
温以宁愣住。
“什么?”
“陆嚣有遗传病,你知道的。”陆建国看着她,“那种病,在当时是无药可治的。医生说他活不过二十岁。我没办法,只能……想办法。”
他摘下眼镜,用指尖揉了揉眉心。
“林静那时候还不是‘K’组织的人,她是个很有抱负的年轻医生。她说,她认识瑞士的一个研究团队,正在研发针对这种病的新药。但需要资金,大量的资金。而我……正好需要药。”
他苦笑了。
“所以我开始赌。不是因为我喜欢赌,是因为来钱快。我想攒够钱,送陆嚣去瑞士治疗。但我运气不好,越赌越输,欠了一屁股债。债主说,再不还钱,就砍我的手。”
温以宁想起赵峰说过的话。
原来是真的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走投无路,去找林静。”陆建国的声音变得低沉,“她说,她可以帮我。但她有条件——她需要陆嚣母亲的病历,完整的,从发病到死亡的全过程。她说这是医学研究,能救更多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答应了。我偷了秀云的病历给她。但还不够,她说还需要……活体样本。”
温以宁的血液几乎冻结。
“活体样本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
陆建国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,眼里全是痛苦。
“她需要秀云……配合一些检查。抽血,化验,还有一些……更复杂的检测。她说这些数据对新药研发至关重要。秀云那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了,神志不清。我骗她说,这是治疗,能让她好起来。”
他的声音哽住了。
“但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那些所谓的‘治疗’,其实是药物试验。我不知道林静把那些数据卖给了制药公司。我更不知道……秀云会死。”
眼泪,从这个五十岁男人的眼里流下来。
温以宁站在那里,浑身冰冷。
“所以……是你害死了她?”
“是我。”陆建国点头,没有辩解,“我以为我在救儿子,结果害死了妻子。秀云死后,林静给了我一张支票,说这是‘研究经费’。我拿着钱,还了债,还剩一些。我想带陆嚣走,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。”
他擦了擦眼泪。
“但陆嚣不肯。他说他恨我,恨我抛弃妈妈,恨我害死妈妈。他说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我。那时候他才十六岁,但眼神冷得像冰。我知道,我失去他了。”
海风吹过栈桥,带着咸腥的气息。
温以宁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恨吗?恨他害死了陆嚣的母亲。
同情吗?同情他为了救儿子,走上了歧路。
“那你后来为什么没再出现?”她问,“为什么等到现在?”
“因为我没脸见他。”陆建国说,“我离开后,去了上海。用剩下的钱做小生意,慢慢做大了。但我从来没忘记陆嚣。我偷偷关注他,知道他考上大学,知道他开公司,知道他娶了你,知道他有儿子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也知道,他的病……遗传给了念念。”
温以宁的心狠狠一揪。
“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“林静告诉我的。”陆建国说,“她一直和我保持联系。她说,念念的病例是医学奇迹,值得深入研究。她说,她可以帮念念治病,但需要我……配合。”
“配合什么?”
“配合她,获取念念的基因样本。”陆建国说,“她说只要一点血液,一点皮肤组织,就能研究出特效药。她说这是在帮陆嚣,帮念念。”
他苦笑。
“我差点又信了。但这次,我留了个心眼。我暗中调查了林静,发现了她和‘K’组织的勾当,发现了她这些年做的那些事。我才明白,当年秀云的死,不是意外,是谋杀。”
温以宁的眼泪也掉下来。
“所以你才……”
“所以我才会在美国。”陆建国点头,“我本来想直接找陆嚣,告诉他真相。但我还没想好怎么说,林静就出事了。然后她寄了那个包裹给我,可能是想让我保管,也可能是想拖我下水。”
他把U盘又往前递了递。
“现在,这些都交给你。你可以交给FBI,也可以自己留着。但请你……至少让我见陆嚣一面。在他醒之前,或者醒之后,都行。我只想看看他。”
温以宁看着他手里的U盘。
又看看他满是泪痕的脸。
最后,她伸出手,接过了U盘。
很轻,很小。
但重如千斤。
“陆嚣在市中心医院,重症监护室。”她说,“你可以去看他。但只能隔着玻璃看,不能进去。而且……我不能保证他愿意见你。”
陆建国的眼睛亮了。
“谢谢。”他的声音哽咽,“谢谢你。”
温以宁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温小姐。”陆建国叫住她。
她回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陆建国说,“关于念念的病……我在瑞士认识一个医生,专门研究这种遗传性神经皮肤综合征。如果你们需要,我可以联系他。”
温以宁的心动了一下。
但她还是摇头。
“等陆嚣醒了再说吧。”
“好。”陆建国点头,“我等你们的消息。”
温以宁转身,走向栈桥入口。
马克在那里等她。
“怎么样?”他低声问。
温以宁把U盘递给他。
“交给乔纳森。”她说,“里面是‘K’组织的所有资料。”
马克愣了一下,接过U盘。
“他……没提条件?”
“提了。”温以宁说,“他想见陆嚣。”
“你答应了?”
“嗯。”温以宁看着远处的海,“因为他好像……真的后悔了。”
马克没说话。
两人上车,离开码头。
车子驶向医院。
温以宁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全是陆建国那张和陆嚣相似的脸,和他眼里的痛苦。
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地狱。
陆嚣的地狱是母亲的死,是遗传的病,是保护不了所爱之人的无力。
陆建国的地狱是当年的错误选择,是妻子因他而死,是儿子恨他入骨。
而她呢?
她的地狱是什么?
是看着丈夫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,是儿子身患重病前途未卜,是父母家庭分崩离析。
但至少,她还活着。
活着,就有希望。
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。
温以宁下车,走进医院。
她先去了儿科病房,看看念念。
小家伙刚睡醒,正被凯莉抱着喂奶。看见她,咧开嘴笑了,伸出小手。
“妈……妈……”
温以宁的心瞬间柔软了。
她接过念念,抱在怀里,感受着他小小的身体传来的温度。
“念念,”她轻声说,“爸爸会醒的。我们一家人,会好好的。”
念念听不懂,只是用小手摸她的脸。
陪了念念一会儿,温以宁回到重症监护室。
她推开门,愣住了。
陆建国站在病房玻璃窗外,背对着她,正看着里面的陆嚣。
他的肩膀微微颤抖,像是在哭。
温以宁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两人都没说话,只是隔着玻璃,看着里面那个沉睡的男人。
许久,陆建国开口,声音嘶哑:
“他长得……真像秀云。”
温以宁没接话。
“对不起。”陆建国又说,这次是对她说的,“给你们带来这么多麻烦。”
“麻烦不是你带来的。”温以宁说,“是林静。”
“但我是帮凶。”陆建国转头看她,眼睛红肿,“如果当年我没那么自私,如果我选择相信医生,选择陪着秀云走完最后一程,而不是相信林静的鬼话……”
他哽咽了。
“也许秀云不会死,陆嚣也不会恨我,你们也不会经历这些。”
温以宁看着他,忽然觉得,恨一个人,其实很累。
她已经很累了。
不想再恨了。
“等他醒了,”她说,“你自己跟他说吧。”
陆建国愣住。
“你……不恨我?”
“恨。”温以宁诚实地说,“但我更恨林静。而且……念念可能需要你的帮助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至于陆嚣原不原谅你,那是他的事。我无权替他决定。”
陆建国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谢谢。”他重复,“真的谢谢你。”
这时,病房里的监护仪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警报声!
温以宁的心猛地一紧。
她冲进病房,陆建国紧跟其后。
护士已经赶到了,正在检查陆嚣的情况。
“怎么了?”温以宁的声音在抖。
“血压突然升高,心率加快。”护士快速说着,按下呼叫铃,“叫布莱克医生!”
温以宁扑到床边,握住陆嚣的手。
“陆嚣……陆嚣你怎么样?”
陆嚣的眼睛紧闭,但眉头紧紧皱着,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。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很轻微,但温以宁感觉到了。
“他动了!”她喊,“他的手动了!”
布莱克医生冲进病房,快速检查陆嚣的情况。
“脑部活动突然增强。”他看着监护仪上的数据,“可能是……要醒了。”
温以宁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。
她紧紧握着陆嚣的手,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:
“陆嚣……陆嚣你听见了吗?我是以宁……你醒醒……求求你醒醒……”
陆嚣的手指又动了一下。
这一次,更明显了。
然后,他的眼皮开始颤动。
缓缓地,艰难地,睁开了。
那双眼晴里,盛满了茫然、痛苦,还有……一丝微弱的光。
他看着温以宁,看了很久,嘴唇动了动。
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:
“以……宁……”
温以宁的眼泪,决堤而出。
“是我……是我……”她哭着说,“你醒了……你终于醒了……”
陆嚣的眼神慢慢聚焦。
他看着温以宁,看着布莱克医生,看着周围的仪器。
然后,他的目光越过温以宁,落在她身后的陆建国身上。
那一瞬间,他的眼神变了。
从茫然,变成震惊,再变成……温以宁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。
震惊、愤怒、痛苦、还有一丝……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他盯着陆建国,嘴唇剧烈颤抖,却发不出声音。
最后,他用尽全身力气,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:
“滚。”
声音嘶哑,微弱,但斩钉截铁。
陆建国的脸色,瞬间惨白如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