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嚣昏迷的第七天,清晨五点十七分。
重症监护室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“滴滴”声,和呼吸机轻柔的送气声。温以宁趴在病床边睡着了,手还握着陆嚣的手。这七天,她几乎没离开过这间病房,困了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,饿了就吃周姨送来的便当,实在撑不住才在旁边的陪护床上躺一躺。
但总是睡不安稳。
梦里全是那天的画面:仓库、枪声、阿龙狰狞的脸、陆嚣浑身是血地倒下。然后她会惊醒,第一时间去探陆嚣的鼻息,确认他还活着,才能稍微安心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,洛杉矶又一个清晨。
温以宁揉揉酸涩的眼睛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渐渐苏醒的城市。车流开始增多,远处的海平面上泛起鱼肚白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可陆嚣还在沉睡。
布莱克医生昨天来看过,说陆嚣的身体在恢复,断裂的肋骨愈合得不错,肺部的感染也控制住了。但大脑的损伤需要时间,他什么时候能醒,能不能醒,都是未知数。
“有些病人,”布莱克医生委婉地说,“可能会昏迷几周,几个月,甚至……更久。”
温以宁听懂了那句没说出口的话。
她只是点点头,说:“我会等。”
这时,病房门被轻轻推开。
周姨提着保温桶走进来,看见温以宁憔悴的样子,眼圈又红了。
“温小姐,我熬了鸡汤,你喝一点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都瘦脱相了。”
“谢谢周姨。”温以宁接过保温桶,却没有打开,“念念怎么样了?”
“好多了。”周姨在床边坐下,看着昏迷的陆嚣,声音哽咽,“昨晚睡了个整觉,没哭闹。凯莉和艾米轮流陪着他,很尽心。就是……就是老问‘爸爸呢’。”
温以宁的心狠狠一抽。
念念才七个多月,还不会说完整的句子,但已经会发“爸爸”的音了。每次视频,他都对着手机屏幕咿咿呀呀,好像知道电话那头是他爸爸。
“先别告诉他。”温以宁轻声说,“等他再大一点……”
“我明白。”周姨擦擦眼泪,“温小姐,你也得顾着自己。陆先生要是醒了,看见你这样,得多心疼。”
温以宁没说话。
她走到床边,用湿毛巾轻轻擦拭陆嚣的脸。他的胡子长出来了,脸色苍白,但呼吸平稳。她仔细擦过他的额头,他的眉毛,他的眼睛,他挺拔的鼻梁,他紧抿的嘴唇。
还有他手臂上那道疤。
那道狰狞的、凹凸不平的疤痕,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质地——深褐色、粉红色、苍白色交织,像一幅抽象的画。温以宁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疤,能感受到皮肤下不平整的纹理,能想象出当年激光烧灼时的痛楚。
“陆嚣,”她轻声说,像在说悄悄话,“医生说你的大脑在休息,在修复。那你能不能……稍微动一下?让我知道你听见了?”
没有回应。
只有呼吸机规律的声音。
温以宁不气馁。这七天,她每天都会和他说话。说念念今天学会了坐起来,说周姨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,说窗外的栀子花开了,说洛杉矶的天气很好。
好像只要一直说,他就能听见,就能回来。
“温小姐。”周姨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犹豫,“有件事……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昨天我带念念去医院复查,在皮肤科遇见了林静的一个护士。”周姨压低声音,“她说,林静被抓前,整理了一批资料寄出去了。收件人是……是个中文名字,叫‘陆建国’。”
温以宁的手猛地一顿。
陆建国?
陆嚣的父亲?
他不是已经死了吗?
“你确定?”她转身看着周姨。
“护士说的,她帮着寄的快递,所以记得收件人名字。”周姨说,“但地址很奇怪,是邮政信箱,没有具体门牌号。而且寄件时间是林静被抓的前一天,好像是……她知道自己要出事,所以提前寄出去的。”
温以宁的心沉了下去。
林静寄给陆建国资料?
可是陆建国已经死了,死在苍云山的矿洞里,她亲眼看见的。
除非……
一个可怕的念头,在她脑海里浮现。
除非陆建国没死。
或者,收件人不是陆嚣的父亲,而是另一个叫“陆建国”的人。
“周姨,”她问,“那个护士还说了什么?关于那些资料的内容?”
周姨摇头:“她说她没看,但包裹很厚,像是文件。而且林静特别交代,要用最快的国际快递,加急,保价。运费就花了三百多美元。”
三百多美元的国际快递。
寄给一个“死人”。
温以宁感觉后背发凉。
她想起在渔港仓库,阿龙临死前说的那些话——关于有人出价一千万美元买念念的数据,关于基因武器,关于黑市上的罕见病基因序列交易。
如果林静把这些资料寄出去了,那接收方是谁?那些资料里,有没有念念的数据?有没有陆嚣母亲的病历?有没有……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?
“周姨,”她站起来,“我得去一趟FBI。这件事必须告诉乔纳森探员。”
“现在?”周姨看看窗外,“才六点。”
“就现在。”温以宁拿起外套,“你帮我看着陆嚣,我很快回来。”
她走出病房,在走廊里拨通了乔纳森探员的电话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,乔纳森的声音带着睡意:“温小姐?这么早……”
“乔纳森探员,我有重要情况。”温以宁语速很快,“关于林静,她在被抓前寄出了一批资料,收件人是‘陆建国’。我需要您帮忙查一下这个快递的去向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陆建国?不是已经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这件事很蹊跷。”温宁说,“而且寄件是加急国际快递,运费三百多美元。林静不会无缘无故花这么多钱寄东西给一个死人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乔纳森的声音清醒了,“你把快递的详细信息发给我,我让技术部去查。另外,你今天有空来一趟FBI办公室吗?关于林静的案子,有些进展需要和你沟通。”
“什么进展?”
“电话里说不方便。”乔纳森顿了顿,“但和你丈夫的家族有关。”
温以宁的心跳加快了。
“好。我上午过来。”
挂断电话,她快步走向电梯。清晨的医院很安静,只有清洁工在拖地,和早班护士交班的低声交谈。电梯下到一楼,她走出医院大门,清晨的风带着凉意,吹在脸上。
马克的车已经等在门口了。
这七天,马克和他的团队依然负责保护她和念念的安全。虽然林静被抓了,但“K”组织是否被彻底铲除,谁也不知道。小心为上。
“去FBI办公室。”温以宁上车。
马克点点头,发动车子。
路上,温以宁把周姨说的情况告诉了马克。
马克的眉头紧皱。
“陆建国……”他喃喃,“如果他还活着,那他在苍云山的死就是假的。但如果他死了,谁会冒充他的名字收快递?”
“也许不是冒充。”温以宁说,“也许……陆嚣的父亲,根本就不是陆建国。”
马克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温以宁摇头,“只是一种直觉。陆嚣很少提他父亲,只知道是个赌鬼,欠债跑了。但如果他父亲真的只是个小混混,林静为什么要寄资料给他?那些资料肯定很重要,否则不会花三百多美元寄国际快递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而且,林静是‘K’组织的负责人,她接触的都是有权有钱的人。一个小混混,值得她这么重视吗?”
马克沉默了。
车子驶入FBI大楼的地下停车场。乔纳森已经等在那里,看见他们下车,快步走过来。
“温小姐,马克。”他点点头,“跟我来。”
三人坐电梯上楼,来到一间会议室。会议室里已经坐着几个人,有温以宁认识的卡洛斯探员,还有两个陌生的面孔——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白人男性,戴着老花镜,正在看文件;另一个是亚裔女性,三十多岁,表情严肃。
“这位是罗伯特·米勒博士,我们医疗犯罪调查组的首席顾问。”乔纳森介绍那个白人男性,“这位是陈薇探员,负责亚洲区的跨国犯罪调查。”
温以宁和他们握手,在会议桌边坐下。
乔纳森打开投影仪,幕布上出现几张照片。
是林静办公室的文件柜,里面塞满了文件夹,每个文件夹上都贴着标签。
“这是林静在比弗利山庄诊所的办公室,我们搜查时拍的照片。”乔纳森说,“这些文件夹里,全是她过去二十年收集的病历和医疗数据。涉及至少三百名患者,来自中国、美国、加拿大、澳大利亚等多个国家。”
他切换了一张照片。
是一份名单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。
“这是部分受害者名单。”乔纳森的声音变得沉重,“其中十七人已经去世,死因包括‘意外’、‘自杀’、‘突发疾病’。但我们调查发现,这些死者都曾经是林静的‘重点观察对象’,他们的病历在黑市上被高价交易过。”
温以宁的手在抖。
“念念……在名单上吗?”
“在。”乔纳森点头,“但他的情况比较特殊。他是目前已知的唯一一个,被完整跟踪记录了从产前检查到出生后所有数据的案例。”
他切换下一张照片。
是念念的产检B超图,出生记录,满月体检报告……每一份文件上都有林静的签名或批注。
“林静从你怀孕四个月开始,就盯上你了。”乔纳森说,“你当时在一院建卡产检,林静是皮肤科主任,有权限调阅所有科室的病历。她看到你儿子的B超报告显示‘背部皮肤异常’时,就意识到这可能和陆嚣家族的遗传病有关。”
温以宁的眼泪涌上来。
“所以她才……接近我?对我那么好?”
“对。”乔纳森叹了口气,“她需要获取你的信任,才能方便地获取念念的所有数据。你每次带孩子去体检,她都会‘刚好’在,然后‘顺便’看看。实际上,她每次都偷偷复印了所有报告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投影仪风扇转动的声音。
“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。”乔纳森深吸一口气,切换了下一张照片。
是一份基因检测报告。
报告上的名字,是陆嚣。
检测时间是七年前。
“这是林静在陆嚣十八岁时,偷偷给他做的基因检测。”乔纳森说,“结果显示,陆嚣携带一种极其罕见的基因突变,我们暂时称之为‘X-7突变’。这种突变会导致皮肤出现‘火焰状痣’,并伴有神经系统异常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而林静把这份报告,卖给了一家瑞士的制药公司。那家公司正在研发一种针对神经系统疾病的新药,需要这种突变基因的携带者作为实验样本。”
温以宁感觉浑身发冷。
“实验样本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罗伯特博士开口了,声音苍老而严肃,“那家制药公司在寻找活体实验者,测试新药的效果。他们愿意出高价,购买这种突变基因携带者的……使用权。”
“使用权?”温以宁的声音在抖。
“对。”罗伯特博士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,“听起来很残忍,但这就是现实。一些大型制药公司,为了加速新药研发,会通过地下渠道购买罕见病患者的基因数据和生物样本。有些甚至会……直接招募患者参与未经批准的临床试验。”
他看向温以宁。
“陆嚣的母亲林秀云,很可能就是受害者之一。”
温以宁的呼吸停止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我婆婆她……”
“我们调查了林秀云当年的病历。”陈薇探员接话,她的中文带着台湾口音,“发现她接受的电击治疗,使用的设备和药物,都来自那家瑞士制药公司的实验项目。也就是说,她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,参与了药物试验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而且,她去世前一周,突然同意加强电击治疗,原因不明。但根据护士的回忆,林静当时和她有过一次长谈。谈完之后,林秀云就签字同意了。”
温以宁感觉天旋地转。
她扶住桌沿,才没有倒下。
“所以……我婆婆是被林静害死的?为了……实验数据?”
“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。”乔纳森说,“但可能性很大。林静利用职务之便,把病人当成实验品,收集数据卖给制药公司。陆嚣的母亲是她的第一个‘成功案例’——从发病到死亡,完整记录了病程发展,数据非常珍贵。”
他切换了最后一张照片。
是念念的照片。
出生第三天,护士给他洗澡时拍的。背上的蝎子胎记清晰可见。
“而现在,”乔纳森的声音很低,“念念成了她的第二个目标。而且是更理想的目标——跨代遗传,病情更典型,数据更完整。如果她得手,这份数据在黑市上的价格,可能会超过一千万美元。”
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温以宁坐在那里,浑身冰冷。
她想起林静看着她长大的样子,想起她温柔的笑容,想起她说“以宁,阿姨最喜欢你了”。
全是假的。
全是表演。
全是为了她儿子的数据。
“那个快递……”她忽然想起什么,“林静寄给‘陆建国’的快递,会不会就是……念念的数据?”
“有可能。”乔纳森点头,“我们已经联系了快递公司,正在追查包裹的下落。但国际快递追踪需要时间,而且如果收件人用的是假身份,会更麻烦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不过,有件事很奇怪。我们查了‘陆建国’这个名字的出入境记录,发现过去十年,有至少五个叫‘陆建国’的中国人来过美国。其中三个是旅游,一个留学,还有一个……是商务考察。”
“商务考察?”温以宁问。
“对。”乔纳森切换了一张表格,“这个陆建国,五十三岁,来自上海。过去三年,他每半年就会来一次美国,每次停留两周左右。入境理由是‘医疗设备采购’,但我们查了他所谓的公司,发现是个空壳公司。”
他放大了表格上的照片。
是一个男人的证件照,五十岁左右,面容清瘦,戴金丝眼镜,看起来很儒雅。但温以宁注意到,他的眉眼轮廓,和陆嚣有几分相似。
特别是那双眼睛。
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,简直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“我们初步怀疑,这个人可能是陆嚣的生物学父亲。”乔纳森说,“但还需要DNA验证。而且,如果他是陆嚣的父亲,那他当年为什么要抛妻弃子?又为什么现在频繁来美国?他和林静是什么关系?”
问题一个接一个,像乱麻,理不清。
温以宁感觉头痛欲裂。
“我想见见这个人。”她说。
“现在还不行。”乔纳森摇头,“我们只知道他上个月入境,但入境后去了哪里,住在哪里,都不清楚。而且如果他真是林静的同伙,那他现在很可能已经知道林静出事了,会藏得更深。”
他关掉投影仪。
“温小姐,今天告诉你这些,是希望你有心理准备。林静的案子很复杂,牵扯的人很多,调查可能需要很长时间。在这期间,你和家人的安全仍然是我们最关心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另外,关于你丈夫的治疗……布莱克医生和我谈过。他说陆嚣的情况稳定,但需要时间。我建议你可以考虑带他回国治疗,毕竟在国内,你们的环境更熟悉,资源更多。而且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温以宁懂。
而且在国外,他们孤立无援。万一“陆建国”真的存在,万一他真的是“K”组织的人,那他们在明,敌在暗,太危险了。
“我需要考虑。”温以宁说。
“当然。”乔纳森站起来,“有任何消息,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。另外,如果你想起任何关于林静或者‘陆建国’的细节,随时联系我。”
离开FBI大楼,坐进车里,温以宁还处在震惊中。
马克发动车子,从后视镜里看她。
“你还好吗?”
温以宁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低声说,“我感觉……我好像从来都不认识陆嚣。他的母亲,他的父亲,他的病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是因为他不想让你知道。”马克说,“他爱你,所以想保护你,不想让你背负这些沉重的过去。”
“可是夫妻不就应该一起承担吗?”温以宁的眼泪掉下来,“他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,得多累啊……”
马克沉默了。
车子驶向医院。
快到的时候,温以宁的手机响了。
是个陌生号码,洛杉矶本地的。
她犹豫了一下,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是温以宁小姐吗?”是个男人的声音,中文,带着一点江浙口音。
“我是。您是哪位?”
“我姓陆。”对方说,“陆建国。”
温以宁的心脏,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