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滩仓库。
陆嚣在救护车的担架上醒来。
眼前是晃动的车顶,耳边是刺耳的鸣笛声。他想坐起来,但胸口被固定带绑着,动不了。
“别动。”马克的脸出现在视野里,满是担忧,“你肋骨断了三根,其中一根刺穿了肺叶。医生给你做了紧急处理,现在送你去医院手术。”
陆嚣张嘴想说话,但喉咙里插着管子,发不出声音。
他只能看着马克,用眼神询问。
马克读懂了他的意思。
“王磊没事,受了点轻伤,已经被FBI保护起来了。证据也保住了,乔纳森探员亲自保管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温小姐那边……出事了。”
陆嚣的眼睛猛地睁大。
“我们追踪到她的位置了,在圣莫尼卡以南的一个废弃渔港仓库。FBI已经派人过去了,但……”
马克的声音哽住了。
“但什么?”陆嚣用口型问。
“但那栋仓库装了自毁装置。”马克艰难地说,“十分钟……不,现在只剩下七分钟了。温小姐在里面,还有一个林静的手下。FBI的人正在尝试拆除炸弹,但……时间可能不够。”
陆嚣的心脏,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。
然后,他用尽全身力气,扯掉了喉咙里的管子!
“咳咳咳——”剧痛让他剧烈咳嗽,血沫从嘴角溢出来。
“你疯了!”马克按住他,“医生!他醒了!”
救护车里的医生和护士冲过来,要给他重新插管。
但陆嚣挣扎着,用嘶哑的声音喊:
“去……渔港……我要去……”
“你现在这样去能干什么?”马克吼道,“你会死在路上!”
“那就死!”陆嚣的眼睛血红,“放我下去!不然我现在就跳车!”
他疯狂地挣扎,固定带被他扯得嘎吱作响。伤口崩开,鲜血浸透了绷带。
医生和护士按不住他。
马克看着他,看着这个浑身是血、眼里只有疯狂的男人。
最后,马克做了个决定。
“停车!”他吼道。
救护车急刹在路边。
“你确定要去?”马克盯着陆嚣,“你现在的情况,随时可能死在路上。”
陆嚣点头。
每一个动作都带来剧痛,但他不在乎。
“好。”马克咬牙,“我陪你去。”
他让医护人员给陆嚣打了一针强效止痛剂,然后把他扶上自己的车——一辆黑色SUV,防弹玻璃,加固车身。
车子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去,奔向圣莫尼卡。
时间,一分一秒流逝。
渔港仓库。
温以宁和阿龙还在对峙。
警铃声像催命符,一声比一声急促。
“还有五分钟。”阿龙看着墙上的倒计时显示屏,笑容扭曲,“温小姐,现在放下枪,我还能带你从秘密通道出去。不然,咱们就真要做一对亡命鸳鸯了。”
温以宁的枪口,依然对准他。
她的手已经不抖了。
因为麻木了。
因为知道,颤抖改变不了什么。
“秘密通道在哪儿?”她问。
“你先放下枪。”
“你先说。”
阿龙盯着她,然后指了指仓库角落的一堆废木箱。
“搬开那些箱子,后面有扇暗门。门后是通往码头的地下管道。沿着管道走五百米,就能出去。”
温以宁看向那堆箱子。
又看向阿龙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你骗我。”
阿龙的表情僵了一下。
“那里根本没有暗门,对不对?”温以宁说,“如果有,你早就跑了,不会留在这里跟我耗。”
阿龙的脸色变得难看。
“聪明。”他承认,“但就算没有暗门,你杀了我又能怎样?你还是出不去。炸弹一炸,这里会塌,你会被活埋,或者淹死——别忘了,这里离海只有二十米。”
温以宁没说话。
她在听。
听警铃声之外的声音。
她好像……听见了脚步声。
很轻,很快。
从仓库外面传来的。
阿龙也听见了。
他的脸色骤变。
“FBI……”他喃喃,然后猛地转身,冲向那堆废木箱!
温以宁下意识开枪。
“砰!”
子弹打中了阿龙的肩膀,他踉跄了一下,但没有停。他疯狂地搬开木箱,露出后面的墙壁——墙上确实没有暗门,但有一个红色的按钮。
他按下按钮。
墙壁缓缓移开,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!
真的有密道!
阿龙回头,对温以宁露出一个狰狞的笑。
“再见,温小姐。希望你下辈子,别这么爱管闲事。”
然后他冲下阶梯。
墙壁开始缓缓合拢。
温以宁想追,但腿软得站不起来。
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密道的入口越来越窄。
就在这时——
一个人影从仓库大门冲进来!
浑身是血,脚步踉跄,但速度极快。
是陆嚣!
他看见了温以宁,看见了正在合拢的墙壁,看见了阶梯下阿龙逃跑的背影。
没有犹豫。
他冲向密道入口,在墙壁完全合拢前的一秒,侧身挤了进去!
“陆嚣!”温以宁失声尖叫。
墙壁彻底合拢。
把她和陆嚣,隔在了两个世界。
警铃声还在响。
倒计时:
三分钟。
密道里很黑,只有墙壁上微弱的应急灯照明。
陆嚣摔下阶梯,滚了好几圈才停住。胸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他眼前发黑,几乎晕过去。但他咬着牙,强迫自己爬起来。
阿龙就在前面,捂着流血的肩膀,踉跄着逃跑。
“站住!”陆嚣嘶吼。
阿龙回头,看见他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。
“你疯了?炸弹要炸了!”
“那就一起死!”陆嚣扑上去。
两个男人在狭窄的通道里扭打在一起。阿龙有伤,陆嚣伤得更重。但陆嚣像一头濒死的野兽,爆发出惊人的力量。他掐住阿龙的脖子,把他按在墙上。
“以宁在哪儿?!”他吼,血从嘴角流下来。
阿龙挣扎着,踢打他断裂的肋骨。
陆嚣疼得眼前发黑,但手没有松。
“说!”
“她……她在上面……”阿龙艰难地说,“没……没下来……”
陆嚣的心沉了下去。
没下来。
那就是还在仓库里。
和炸弹一起。
他松开手,转身要往回跑。
但阿龙从后面抱住他的腿。
“你跑不掉的……咳咳……一起死吧……”
陆嚣低头,看见阿龙手里握着一个遥控器。
是炸弹的遥控器。
他的拇指,正按在起爆按钮上。
“放开!”陆嚣踹他。
但阿龙抱得死紧。
倒计时:
一分钟。
通道里开始震动,头顶有灰尘落下。
炸弹要炸了。
陆嚣看着阿龙疯狂的眼睛,看着那个遥控器,看着通道尽头——那里有光,是出口。
但他不能走。
以宁还在上面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平静,很释然。
“那就一起死吧。”
他说。
然后他放弃了挣扎,反过来抱住阿龙,用尽全身力气,把他往后拖——拖向通道深处,拖离出口。
阿龙惊恐地瞪大眼睛。
“你干什么?!放开我!出口在那边!”
陆嚣没说话。
他只是死死抱着他,像抱着必死的决心。
倒计时:
三十秒。
二十秒。
十秒。
通道的震动越来越剧烈。
陆嚣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浮现出温以宁的脸。
七年前,在影院后巷,她逆着光冲过来,像一束照亮他黑暗人生的光。
四年后,在出租屋里,她穿着廉价的婚纱,对他说“我愿意”。
三天前,在天台上,她握着他的手说“要死一起死”。
以宁。
对不起。
我还是没能保护好你。
但至少,我能陪着你。
黄泉路上,你不会孤单。
倒计时归零。
仓库里。
温以宁跪在地上,看着墙壁合拢,看着陆嚣消失。
她听见通道里传来的打斗声,听见陆嚣的嘶吼,听见阿龙的惨叫。
然后,一切归于寂静。
警铃声停了。
倒计时显示屏上,数字归零。
她闭上眼睛,等待死亡的降临。
但爆炸没有来。
取而代之的,是“嘀”的一声轻响。
然后,一个机械女声响起:
「自毁装置已解除。安全门将在三十秒后开启。」
温以宁愣住了。
她睁开眼睛。
墙壁缓缓移开,露出通道入口。
通道里,陆嚣和阿龙倒在血泊中,一动不动。
“陆嚣!”温以宁连滚爬爬地冲过去。
陆嚣还有呼吸,但很微弱。阿龙躺在他旁边,胸口插着一把匕首——是他自己的匕首,不知怎么插进了自己的心脏。
温以宁抱住陆嚣,眼泪汹涌而出。
“陆嚣……陆嚣你醒醒……你别死……你不能死……”
陆嚣的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。
他看着她,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。
“以宁……”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你……没事……”
“我没事,我没事……”温以宁哭着说,“你撑住,救护车马上就来……”
陆嚣抬手,想摸她的脸,但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。
“对不……起……”他说,“没能……保护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闭上了眼睛。
“陆嚣!陆嚣!”
温以宁的哭喊在通道里回荡。
而通道外,警笛声由远及近。
FBI的人冲了进来。
乔纳森探员看见眼前的景象,立刻对着对讲机喊:
“叫救护车!快!”
然后他蹲下身,检查阿龙的脉搏。
“死了。”他摇头,然后看向温以宁,“温小姐,你怎么样?”
温以宁没回答。
她只是抱着陆嚣,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。
仿佛这样,就能把他从死神手里抢回来。
三天后。
洛杉矶市中心医院,重症监护室。
陆嚣躺在病床上,身上插满了管子。呼吸机有规律地响着,监护仪上的曲线起起伏伏。
温以宁坐在床边,握着他没有插管的那只手。
他的手很凉。
她握得很紧。
“医生说,你求生意志很强。”她轻声说,像在自言自语,“断三根肋骨,肺叶穿孔,失血过多,脑震荡……换成别人,可能早就死了。但你撑过来了。”
她低头,吻了吻他的手背。
“所以,快点醒过来,好不好?念念还在等你,我也在等你。”
病房门被轻轻推开。
温以安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“以宁。”他轻声说,“FBI那边有消息了。”
温以宁抬头,眼睛红肿,但眼神很平静。
“林静呢?”
“抓到了。”温以安说,“在墨西哥边境,试图偷渡。乔纳森探员亲自带人抓的,现场还缴获了一批医疗数据和实验样本。足够判她终身监禁,不得假释。”
温以宁点点头。
没说话。
“还有,”温以安犹豫了一下,“你爸……温教授的案子,下个月开庭。律师说,因为他有自首情节,加上积极退赃,可能判三年,缓刑两年。”
温以宁还是点点头。
“妈呢?”
“妈……不太好。”温以安的声音低下去,“她知道爸的事后,血压升高,住院了。我请了护工照顾她,但她情绪很不稳定,一直念叨着对不起你,对不起陆嚣。”
温以宁闭上眼睛。
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三天。
短短三天。
她的世界,天翻地覆。
丈夫在生死线上挣扎。
父亲面临牢狱之灾。
母亲病倒。
儿子虽然被救出来了,但受了惊吓,整夜哭闹。
而她,坐在这里,握着丈夫冰冷的手,不知道明天会怎样。
“哥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是不是……做错了?”
温以安愣了一下。
“如果我当初没嫁给陆嚣,没生下念念,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?我爸不会坐牢,我妈不会病倒,陆嚣不会躺在这里,念念也不会……被人盯上。”
“别这么想。”温以安蹲下身,握住她的另一只手,“这不是你的错。是林静的错,是那些为了钱不择手段的人的错。你和陆嚣,还有念念,都是受害者。”
温以宁摇头。
“可如果我们不那么固执,不那么……非要追查到底,也许……”
“也许什么?”温以安打断她,“也许假装不知道,让林静继续害人?也许让念念的病历被卖到暗网,让他一辈子活在恐惧里?以宁,有些事,不是你躲就能躲过去的。该来的,总会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而且,你知道陆嚣为什么拼了命也要保护那些证据吗?”
温以宁看着他。
“因为他不想让更多人,经历你们经历的痛苦。”温以安轻声说,“林静做的那些事,害了多少家庭,毁了多少人生。陆嚣把证据交给FBI,不只是为了报仇,更是为了……让那些受害者,能讨回一个公道。”
温以宁的眼泪,流得更凶了。
她想起陆嚣躺在血泊里的样子。
想起他最后那个笑容。
想起他说“对不起,没能保护好你”。
“他会醒过来的。”温以安说,“医生说,他的生命体征很稳定,只是大脑受了冲击,需要时间恢复。给他点时间,也给你自己点时间。”
温以宁点头。
她擦掉眼泪,重新握住陆嚣的手。
“我会等。”她说,“多久都等。”
窗外,洛杉矶的阳光很好。
照进病房,落在陆嚣苍白的脸上,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温以宁看着他的脸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说过的一句话。
那时他们刚结婚,住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。半夜她胃疼,他背着她跑去诊所。路上她问他:“陆嚣,你后悔吗?后悔娶我这么麻烦的人。”
他喘着气说:“不后悔。因为你是我的光。有光的地方,再黑也不怕。”
现在,轮到她做他的光了。
她俯身,在他耳边轻声说:
“陆嚣,快点醒过来。我和念念,都在等你。”
“我们说好了,要开一家书店。你当老板,我当老板娘。”
“念念长大了,我们教他认字,就从书店里的书开始教。”
“我们说好的。”
“你不能食言。”
一滴泪,落在陆嚣的脸上。
顺着他的眼角,滑落。
像一声无声的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