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声在空旷的仓库里炸开,像惊雷。
子弹打在集装箱上,溅起一串火花。陆嚣拉着王磊就地一滚,躲进更深的阴影里。弹道擦着他刚才站立的地方飞过,在水泥地上凿出几个冒烟的坑洞。
“操!”王磊脸色惨白,“他们……他们真敢开枪!”
“闭嘴!”陆嚣低吼,一边快速检查手枪——还剩八发子弹,而对方至少有七个人,全副武装。
他透过集装箱缝隙往外看。那些穿战术服的人已经散开,呈扇形包围过来,动作专业,交替掩护,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。不是普通打手,是职业的。
林静到底花了多少钱,才能请到这种人?
领头的是个光头,脸上有道疤,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。他做了几个手势,手下立刻分成两组,一组正面推进,一组绕向两侧。
要包抄。
陆嚣的心往下沉。他胸口疼得像要炸开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肋骨断了,可能插进了肺里。脑震荡让视野时不时发黑。这样的状态,别说突围,能撑多久都是问题。
王磊在旁边发抖,牙齿打颤的声音在枪声间隙里格外清晰。
“陆总……我们……我们会死在这里吗?”
陆嚣没回答。
他看向怀里的文件袋。牛皮纸的触感粗糙,里面装着足以把林静送进监狱的证据,也装着王磊一家人的生路,更装着温以宁和念念未来的安宁。
不能死在这里。
至少,不能带着这些证据死在这里。
“听着。”陆嚣压低声音,“一会儿我数到三,你往后面的小门跑。不管锁没锁,撞也要撞开。我掩护你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别管我。”
“不行!”王磊抓住他的胳膊,“陆总,我欠你的已经够多了,不能再……”
“你欠我的,就用这个还。”陆嚣把文件袋塞进王磊怀里,“活着出去,把这些交给FBI。如果交不了,就毁了,一张纸都不能落在林静手里。听懂了吗?”
王磊的眼睛红了。
他用力点头。
陆嚣深吸一口气——剧痛让他的眼前黑了一下——然后开始倒数。
“三。”
光头已经逼近到十米内。陆嚣能看清他手里的冲锋枪型号,是MP5,近距离火力压制利器。
“二。”
左侧的两个人绕到了集装箱堆的侧面,枪口瞄准了这个方向。
“一!”
陆嚣猛地探身,连开三枪!
不是瞄准人,是瞄准他们头顶的应急灯。
“砰!砰!砰!”
三盏灯应声而碎,玻璃渣如雨落下。仓库瞬间陷入半黑暗状态,只有门口车灯的光束刺破灰尘。
“跑!”陆嚣嘶吼。
王磊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窜出去,抱着文件袋,跌跌撞撞冲向仓库深处的小门。
光头反应过来:“追!”
两个手下立刻调转枪口,但陆嚣更快——他翻滚到另一堆集装箱后,又开了两枪。子弹擦着一个人的大腿飞过,那人惨叫一声倒地。
“妈的!”光头怒了,“先解决这个!”
火力全集中向陆嚣。
子弹如雨点般打在集装箱上,发出密集的“铛铛”声。陆嚣蜷缩在掩体后,感受着金属被击穿时的震颤。他的耳朵嗡嗡作响,嘴里全是血腥味。
还有三发子弹。
他冷静地计算着。
王磊已经跑到小门前,正拼命撞门。门是铁质的,看起来很厚,撞上去只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撞不开!”王磊回头喊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陆嚣咬牙,从掩体后探出头,对着门锁的位置开了一枪。
“砰!”
门锁应声碎裂。
“再撞!”
王磊用尽全力撞上去。
“哐——”
门开了!
外面是黎明前的黑暗,和海风咸腥的气息。
“走!”陆嚣吼。
王磊回头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复杂——有愧疚,有感激,有决绝。然后他冲出门,消失在黑暗里。
光头的手下要追,陆嚣用最后两发子弹封住了他们的路。
子弹打光了。
陆嚣把手枪扔在地上,靠着集装箱慢慢站起来。
胸口疼得他几乎要昏过去,但他强迫自己站直。
仓库里还有五个人。光头,以及四个手下。他们慢慢围拢过来,枪口对准陆嚣。
“挺能打啊。”光头咧嘴笑了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,“但没子弹了,还能怎么办?”
陆嚣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他们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林医生说了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光头举起枪,“你是想自己走,还是我们抬你走?”
陆嚣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但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嘲讽。
“你们以为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嘶哑,“我就这点准备?”
光头愣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,仓库外传来刺耳的刹车声。
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。
很多人的脚步声。
“FBI!放下武器!”
马克的声音,通过扩音器传来,在仓库里回荡。
光头的脸色变了。
他猛地看向陆嚣:“你报警了?”
“不。”陆嚣说,“我朋友。”
仓库大门被撞开,马克带着七八个人冲进来,全是便衣,但手里的枪和战术动作暴露了身份——是FBI的人。
双方对峙。
枪口对枪口。
空气凝固了。
“乔纳森探员。”马克对身边一个高个子男人说,“就是他们。”
乔纳森——之前在医院见过的那位FBI探员——走上前,举起证件。
“FBI。放下武器,双手抱头。”
光头的手下有些动摇,看向光头。
光头盯着陆嚣,眼神像毒蛇。
“你赢了。”他忽然说,然后做了个手势。
他的手下齐刷刷放下枪,抱头蹲下。
但光头自己没动。
他的手慢慢移向腰间——那里别着一颗手雷。
陆嚣看见了。
马克看见了。
乔纳森也看见了。
“别动!”乔纳森厉声喝道,“放下手!”
光头笑了。
那笑容狰狞而绝望。
“林医生说了,如果带不回去,就都别回去。”
他拔掉了手雷的保险销。
时间在那一刻变得很慢。
陆嚣看见马克扑向乔纳森,把他按倒在地。看见FBI探员们四散寻找掩体。看见光头把手雷扔向空中——
然后,光头转身,冲向陆嚣。
不是要杀他。
是要抓住他,一起死。
陆嚣想躲,但身体不听使唤。断掉的肋骨刺进肺里,每一次呼吸都是酷刑。他踉跄后退,撞在集装箱上。
光头已经冲到面前,满是疤痕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扭曲。
“一起下地狱吧!”他嘶吼着,伸手抓向陆嚣。
陆嚣闭上眼睛。
但想象中的爆炸没有来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声枪响。
很轻,带着消音器的闷响。
光头的手停在半空,脸上的表情凝固了。他低下头,看见胸口绽开一朵血花。
然后他倒下,眼睛还睁着,死不瞑目。
手雷掉在地上,咕噜噜滚了几圈,停在陆嚣脚边。
保险销已经拔掉,但撞针没有触发——它是个哑弹。
仓库里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看着那颗手雷,然后又看向开枪的人。
王磊站在小门口,手里举着一把手枪,枪口还在冒烟。
他的脸色比死人还白,手抖得厉害,但枪握得很稳。
“我……”他的声音在抖,“我回来了。”
陆嚣看着他,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然后,黑暗吞噬了他。
他听见马克在喊他的名字,听见纷乱的脚步声,听见对讲机里嘈杂的指令。
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。
最后,他坠入了无边的黑暗。
同一时间,废弃渔港仓库。
温以宁靠着墙,枪还抵在太阳穴上。
阿龙坐在她对面的地上,捂着脸上的伤口,眼神阴毒地盯着她。
“你撑不了多久的。”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“枪很重吧?你的手都在抖。”
温以宁没理他。
她的手确实在抖,因为疲惫,因为恐惧,也因为维持这个姿势太久,肌肉已经僵硬到极限。但她咬紧牙关,强迫自己撑住。
她不能倒。
倒了,念念就完了。
陆嚣就完了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父亲教她下围棋。父亲说,围棋最精彩的地方,不是吃掉对方的棋子,而是在绝境中做活一小块地盘。那一小块活棋,就是翻盘的希望。
现在,她就是那块被围困的棋。
但还没死。
还有一口气。
“你知道林医生为什么这么想要你儿子的数据吗?”阿龙忽然开口。
温以宁没回答。
“因为有人开价一千万美元。”阿龙咧嘴笑了,笑容扯动了脸上的伤口,疼得他龇牙咧嘴,“一千万,买你儿子的全部基因序列和治疗数据。而且只要原始数据,不要拷贝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温以宁的心一紧。
“意味着,”阿龙凑近一点,压低声音,“买家不想有人和他分享。他想独占这份数据,做独家研究。至于研究什么……嘿嘿,那就不好说了。可能是新药,也可能是……别的。”
“什么别的?”温以宁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。
“比如,基因武器。”阿龙的笑容变得诡异,“你知道现在黑市上,一份完整的罕见病基因序列值多少钱吗?特别是这种有遗传性的、能影响神经系统的……有些人愿意出天价,就为了研究怎么针对特定基因,制造特定疾病。”
温以宁的血液几乎冻结。
“你们……是变态吗?”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。
“变态?”阿龙笑了,“这世界本来就是变态的。有钱人想长生不老,想青春永驻,想控制别人。我们只是……满足他们的需求。”
他站起来,慢慢走向温以宁。
“温小姐,我劝你把枪放下。林医生不是坏人,她只是做生意。你签了授权书,拿钱走人,大家皆大欢喜。何必为了点虚无缥缈的正义,把自己和家人的命都搭上?”
温以宁的枪口,又往太阳穴里顶了顶。
皮肤被压出深深的凹痕。
“别过来。”她说。
阿龙停下脚步,但眼神更加阴冷。
“行,你硬气。”他转身,走到墙边,按下一个按钮。
墙壁上的一块砖突然移开,露出一个显示屏。
屏幕上,是念念。
他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,坐在婴儿床上,手里拿着一个玩具,好奇地打量着四周。看起来没有受伤,但显然受到了惊吓,小脸上挂着泪痕。
温以宁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。
“念念……”她喃喃。
“很可爱,是吧?”阿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“但如果你再不放下枪,下一秒,这个画面可能就会……变个样。”
屏幕上,一个戴着口罩的男人走进房间,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。
温以宁的呼吸停止了。
“不……”她的声音在抖,“不要……”
“放下枪。”阿龙重复,“放下,我就让他走开。不放,你知道后果。”
温以宁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枪很重。
重得像整个世界都压在她手上。
她看着屏幕上的念念。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抬起头看向摄像头,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恐惧。
“妈妈……”他小声喊,虽然隔着屏幕听不见,但温以宁能读懂他的唇语。
妈妈。
这个称呼,像最后一根稻草。
温以宁的眼泪涌出来。
她慢慢、慢慢放下了枪。
枪口离开太阳穴的瞬间,阿龙如饿虎扑食般冲过来,一把夺过手枪,反手给了她一记耳光!
“啪!”
温以宁被打得偏过头,嘴角渗出血丝。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阿龙啐道,用枪抵住她的额头,“现在,签授权书。不然我让你亲眼看着你儿子变成实验品。”
他把那份文件扔在地上,又扔下一支笔。
“签!”
温以宁跪在地上,颤抖着捡起笔。
她翻开文件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。授权“K.Limited”对陆念琛的基因数据、医疗记录、生物样本拥有永久、独家、不可撤销的使用权……
签下去,念念这辈子就完了。
不签,念念现在就会受伤。
她的笔尖悬在纸上,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。
阿龙不耐烦了,拿起对讲机:“给那小子打一针镇静剂,让他安静点。”
“不!”温以宁尖叫。
她抓起笔,在签名栏上写下第一个字——
“温”。
笔尖划破纸张。
但就在这时,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变了。
那个戴口罩的男人正要给念念注射,房间的门突然被撞开!
一群人冲进来,穿着FBI的防弹背心,举着枪。
“FBI!放下武器!”
戴口罩的男人愣住了。
下一秒,他被按倒在地。
屏幕晃动了几下,然后黑了。
阿龙目瞪口呆。
“怎么可能……”他喃喃,“那里是最安全的……”
温以宁也愣住了。
但她的反应更快——她猛地抓起地上的枪(刚才阿龙夺过去后随手放在地上),对准阿龙!
“别动!”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,“放下对讲机,举起手!”
阿龙看着她,眼神从震惊变成凶狠。
“你以为这样就能赢?”他冷笑,“林医生的人遍布全城。就算FBI救了你儿子,也救不了你。”
他慢慢举起手,但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腰间——
那里别着一把匕首。
温以宁看见了。
她扣动扳机。
“砰!”
子弹打在阿龙脚边,水泥地溅起碎石。
阿龙僵住了。
“下一枪,”温以宁说,“就不会打偏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。
原来人在绝境中,真的可以爆发出想象不到的力量。
阿龙死死盯着她,眼神像毒蛇。
然后,他忽然笑了。
“温小姐,你确实比你看起来厉害。”他说,“但你还是太天真了。”
他按下了对讲机上的一个按钮。
不是说话,是警报。
刺耳的警铃声瞬间响彻整个仓库!
“这个仓库,”阿龙大声说,压过警铃声,“装了自毁装置。十分钟后,整个仓库会被炸上天。而你——”
他盯着温以宁,笑容狰狞。
“会和我一起陪葬。”
温以宁的心脏停跳了一拍。
但她的枪口,依然稳稳对准阿龙。
“那就一起死。”她说,“但我死之前,一定会先杀了你。”
阿龙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看着温以宁,看着这个跪在地上、嘴角流血、浑身发抖的女人。
看着她眼里的决绝。
那是一种,真正视死如归的眼神。
警铃声还在响。
像死神的倒计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