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以宁醒来时,第一个感觉是冷。
不是一般的冷,是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湿冷。她动了动,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板床上,身上盖着一条薄毯,毯子有股霉味。四周很暗,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些许灰白的光,能看见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和蛛网。
她想坐起来,但头很晕,后颈处传来钝痛。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扎进脑子里——码头、栈桥、阿龙的脸、扎进脖子的针、还有陆嚣在远处绝望的呼喊……
陆嚣。
她的心狠狠一抽。
他现在怎么样了?有没有受伤?他知道她被带到这里了吗?
她挣扎着爬起来,发现自己穿着原来的衣服,但外套和鞋子不见了。脚踩在地上,是冰冷粗糙的水泥地。房间很小,大约四五平米,除了这张床,只有一个生锈的马桶和一个水槽。门是厚重的铁门,门上有个小窗,用铁条封着。
牢房。
这个词跳进脑海,让她浑身发冷。
她走到门边,透过小窗往外看。外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,天花板很低,亮着昏黄的灯。没有声音,没有人影。
“有人吗?”她喊了一声。
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,然后消失。
没有人回应。
她又喊了几声,还是一样。
温以宁退回床边坐下,抱住膝盖。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几乎要把她淹没。她想起念念,想起他软软的小手,想起他睡梦中咂嘴的样子。如果她出不去了,念念怎么办?陆嚣一个人能照顾好他吗?治疗还能继续吗?
她不敢再想下去。
只能拼命回忆昨晚的细节。
阿龙在栈桥上等她,戴着鸭舌帽和口罩,但左手手背上那道疤,在码头灯光下清晰可见。他开门见山:“温小姐,久仰。”
“你是谁?”她记得自己问。
“拿钱办事的人。”阿龙说,“有人出高价,要你儿子的病历。所有检查报告,基因测序,治疗方案,全部。”
“谁?”
“这你不必知道。”阿龙笑了笑,那笑容很冷,“你只需要知道,如果你不给,你儿子以后的日子……不会好过。”
“你在威胁我?”
“是提醒。”阿龙说,“温小姐,你丈夫当年打断我两根肋骨,让我在医院躺了三个月。这笔账,我本来该找他算。但现在有人出价更高,要的是你儿子的数据。所以咱们可以做个交易——你把数据给我,我拿到钱,咱们两清。”
“如果我不给呢?”
“那你儿子就会成为暗网上的‘商品’。”阿龙凑近一步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知道暗网上那些变态,对罕见病儿童的病历有多感兴趣吗?特别是……还有照片和视频的话。”
温以宁记得自己当时浑身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愤怒。
“你敢动我儿子,我杀了你。”
阿龙笑了:“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。”
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平板电脑,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实时监控画面——念念在安全屋的婴儿床上睡觉,凯莉在旁边看书。
“看见了吗?”阿龙说,“我们的人,已经在你‘安全’的家里了。只要我一声令下,你儿子就会消失。然后出现在某个地下实验室,或者……更糟的地方。”
温以宁的血都凉了。
马克不是说安全屋固若金汤吗?不是说除非军队来否则没人能闯进去吗?
“别怪你的保镖。”阿龙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,“这个世界上,没有什么是钱买不到的。特别是……当你给出的价格,是市场价十倍的时候。”
就在那时,温以宁听见了远处传来的脚步声。
很轻,很快。
是陆嚣。
她下意识想喊,但阿龙比她更快——他一把捂住她的嘴,另一只手掏出注射器,扎进她的脖子。
冰凉的液体推进血管。
她最后的意识,是看见陆嚣从第二座栈桥的观景台下冲出来,目眦欲裂地喊她的名字。
然后,黑暗吞噬了一切。
……
温以宁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去。
泪水无声地滑落。
她太天真了。以为有马克的保护,以为有陆嚣在身边,她就可以冒险。她低估了林静的狠毒,也低估了金钱的力量。
现在,她被关在这个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。
念念在那些人手里。
陆嚣……
她不知道陆嚣怎么样了。
如果他也被抓了,如果他也……
就在这时,铁门“哐当”一声开了。
温以宁猛地抬头。
门口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阿龙,还穿着昨晚的衣服,脸上带着得意的笑。
另一个,是林静。
她穿着一身米白色的套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拎着一个爱马仕的包,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高级酒会。但她的眼神很冷,像手术刀,要把温以宁一层层剖开。
“以宁,”林静走进来,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睡得还好吗?”
温以宁站起来,腿有些发软,但她强迫自己站直。
“林阿姨,”她说,声音嘶哑,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我想干什么?”林静笑了,那笑容很假,像戴着一张精致的面具,“以宁,我跟你说了,我想和你合作。可你不愿意,非要逼我走这一步。”
她在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坐下,翘起腿,姿势优雅,与这个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“你儿子很可爱。”她继续说,“我的人给我发了照片,睡得真香。长得像你,也像陆嚣。特别是那个胎记……真是完美的样本。”
温以宁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。
“你敢动念念,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。”
“狠话谁都会说。”林静摆摆手,“但现实是,你在我手里,你儿子也在。陆嚣……哦对了,说到陆嚣。”
她看向阿龙。
阿龙拿出手机,点开一个视频,递到温以宁面前。
画面是俯拍的,看起来像是从某个高处的摄像头。镜头里,陆嚣和马克在码头上狂奔,四处张望,脸上全是焦急和绝望。然后几个穿黑衣服的人从暗处冲出来,和陆嚣他们扭打在一起。陆嚣很能打,放倒了两个人,但更多的人围上来……
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。
“他受伤了。”林静轻描淡写地说,“断了两根肋骨,头部有轻微脑震荡,现在在医院。不过你放心,我让人给他安排了VIP病房,条件不错。”
温以宁的眼泪涌出来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怎么这么狠?”林静替她说完了,“以宁,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。你有价值,就有人愿意付钱。你儿子的基因数据,值这个价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放在床上。
“这是一份授权书。签了它,授权‘K.Limited’使用陆念琛的所有医疗数据进行科学研究。签了,我就放了你和你儿子。陆嚣的医药费我也包了,你们一家三口可以继续在美国治病,或者回国,随便你们。”
温以宁看都没看那份文件。
“如果我不签呢?”
林静的笑容消失了。
“那你儿子就会成为‘失踪儿童’。”她的声音冷下来,“陆嚣会‘意外’死在医院。而你……会在这个房间里待到死。或者,我可以给你一个更痛快的选择。”
她使了个眼色。
阿龙掏出一把枪,抵在温以宁的太阳穴上。
冰冷的金属触感,让温以宁浑身僵硬。
“签,还是不签?”林静问。
温以宁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闪过念念的笑脸,闪过陆嚣抱着她说“要死一起死”的样子,闪过父亲苍老的背影,闪过母亲红着眼眶说“外婆等你回来”。
她睁开眼睛。
“我签。”
林静满意地笑了。
“聪明的选择。”
阿龙放下枪,拿出笔。
温以宁接过笔,手在抖。她翻开授权书,最后一页,签名栏空着。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,根本读不进去。
但她知道,一旦签下这个名字,念念这辈子就毁了。
他的基因数据会被拿去做什么?会被卖给谁?会被用来研发什么药物?或者更糟——会被用来做非法的人体实验?
她不敢想。
笔尖悬在纸上。
“快点。”林静催促,“我的耐心有限。”
温以宁咬了咬牙。
然后,她做了一个决定。
她猛地转身,把笔尖狠狠扎向阿龙的眼睛!
阿龙猝不及防,本能地偏头躲闪。笔尖划过他的脸颊,划出一道血痕。温以宁趁机抢过他手里的枪——很沉,但她用尽全身力气,把枪口对准林静!
“别动!”她的声音在抖,但手很稳,“让你的人放了我儿子!不然我开枪!”
林静愣了一秒,然后笑了。
“以宁,你会用枪吗?”
“不会。”温以宁承认,“但这么近的距离,我不需要会。”
她扣下保险——这是刚才抢枪时摸到的。
林静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你以为杀了我,你就能出去?”她的声音冷下来,“外面全是我的人。你开枪的瞬间,他们就会冲进来,把你打成筛子。”
“那就一起死。”温以宁说,“反正签了那个授权书,我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。”
房间里陷入死寂。
只有温以宁粗重的呼吸声,和阿龙捂着脸的闷哼声。
林静盯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忽然鼓掌。
“啪,啪,啪。”
掌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响,诡异而刺耳。
“很好。”林静说,“温以宁,你比你妈强。也比我想象的有种。”
她从椅子上站起来,慢慢走向温以宁。
枪口离她的胸口只有半米。
“但你想过吗?”林静轻声说,“你杀了我,你儿子怎么办?陆嚣怎么办?你父母怎么办?‘K’组织不会因为我死了就解散。相反,他们会更疯狂地报复。你的家人,你的朋友,所有你在乎的人……都会死。”
温以宁的手,开始发抖。
“所以,”林静继续说,“把枪放下。我们还可以谈。我甚至可以给你一个更好的条件——只要你签了授权书,我不但放你们走,还可以给你一笔钱。足够你儿子治病,足够你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。”
“我不信你。”温以宁咬牙。
“那你信什么?”林静反问,“信陆嚣会来救你?他现在自身难保。信警察?FBI?他们连我在哪儿都找不到。信你那个表哥?他不过是个书呆子。”
她每说一句,就往前走一步。
温以宁往后退,直到背抵住冰冷的墙壁。
无路可退。
“以宁,”林静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,像小时候哄她吃药那样,“把枪放下。阿姨不想伤害你。阿姨只是……在做生意。你儿子的数据,可以救很多人。你想想,那些和他一样得病的孩子,那些在痛苦中挣扎的家庭……”
“闭嘴!”温以宁尖叫,“你根本不在乎救人!你只在乎钱!”
林静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“对,我只在乎钱。”她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那又怎样?这个世界,有钱就是真理。你的正义,你的道德,能给你儿子付医药费吗?能让你丈夫起死回生吗?”
她伸出手。
“把枪给我。”
温以宁的手在抖。
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,流进眼睛里,刺痛。
她看着林静伸过来的手,那只手保养得很好,指甲修剪得整齐,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。
就是这只手,签下了多少病人的死亡通知?
就是这只手,窃取了多少家庭的希望?
就是这只手,现在要夺走她儿子的人生?
不。
温以宁闭上眼睛。
然后,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——
她调转枪口,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。
“别过来。”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,“你再往前走一步,我就开枪。我死了,你什么都得不到。念念的数据,陆嚣的仇恨,还有……我父母永远不会放过你。”
林静的脚步,终于停住了。
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。
那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,混合着愤怒、震惊,还有……一丝恐惧。
“你疯了。”她说。
“对,我疯了。”温以宁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被你逼疯的。”
她扣着扳机的手指,慢慢用力。
“现在,让你的人放了我儿子。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,送到我表哥那里。我要听到他安全的消息,否则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林静死死盯着她,胸口剧烈起伏。
几秒钟后,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答应你。”
她拿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把孩子送到温以安那里。对,现在。不要伤害他,一根头发都不许少。”
挂断电话,她看向温以宁。
“满意了?”
“我要听到我哥的声音。”温以宁说,“要他亲口告诉我,念念安全了。”
林静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但她还是再次拨通电话,按了免提。
几声响铃后,电话接通。
“林医生?”是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“孩子送过去了吗?”
“正在路上,还有十分钟到。”
“让温以安接电话。”
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,温以安的声音响起,带着警惕和愤怒:“林静!你到底想干什么?!我告诉你,如果你敢动我妹妹和我外甥一根汗毛,我——”
“哥。”温以宁打断他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“以宁?”温以安的声音在抖,“是你吗?你怎么样?你在哪儿?”
“我没事。”温以宁说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哥,念念是不是在你那儿?”
“还没到,但林静的人说十分钟后送到。以宁,你……”
“哥,你听着。”温以宁打断他,“念念送到后,带他去警察局,找FBI的乔纳森探员。告诉他,林静绑架了我,地点是……”
她看向林静。
林静的脸色已经铁青。
“地点是圣莫尼卡码头以南五公里,一个废弃的渔港仓库。具体位置我不清楚,但应该不难找。”
温以安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以宁,你……”
“照我说的做。”温以宁说,“还有,告诉陆嚣,我没事。让他……照顾好自己。”
说完,她挂断了电话。
把手机扔还给林静。
林静接过手机,死死盯着她。
“你以为这样就能赢?”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温以宁,你太天真了。警察找到这里,至少需要一个小时。而在这一个小时里,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。”
温以宁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但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。
“那你最好快一点。”她说,“因为我随时可能扣下扳机。到时候,你什么都得不到。”
她把枪口更用力地抵住太阳穴。
金属的冰冷,透过皮肤,传到骨头里。
林静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忽然转身,大步走出房间。
“看好她。”她对阿龙说,“别让她死了。但也别让她好过。”
铁门“哐当”一声关上。
房间里,只剩下温以宁和阿龙。
阿龙捂着脸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他盯着温以宁,眼神阴毒。
“臭娘们,”他啐了一口,“你敢划老子的脸。”
温以宁没理他。
她靠着墙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枪还抵在太阳穴上,但手已经抖得握不住了。
刚才那番对峙,耗尽了她的所有力气。
现在,她只能等。
等温以安接到念念。
等警察找到这里。
等陆嚣……
她闭上眼睛。
祈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