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,天还没亮。
温以宁在沙发上翻了个身,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光影,失眠像一张细密的网,把她牢牢困住。客厅另一头,陆嚣靠着墙坐在地上,闭着眼睛,但温以宁知道他也没睡——他放在膝盖上的手,食指在微微敲击,这是他思考时特有的小动作。
书房的门轻轻开了,温以安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杯水。
“还没睡?”他压低声音。
“睡不着。”温以宁坐起来,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“教授回邮件了吗?”
温以安摇摇头,脸色有些凝重。
“没有。这不正常。汉密尔顿教授通常会在两小时内回复紧急邮件,现在已经过去六个小时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给他实验室打了个电话,也没人接。”
陆嚣睁开眼睛。
“你担心……”
“我担心教授可能……遇到了什么麻烦。”温以安在沙发扶手上坐下,“或者,林静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要大,已经渗透到了学术界。”
这个猜测让客厅里的空气骤然变冷。
窗外,洛杉矶的凌晨一片死寂,连鸟叫声都没有。
“那我们还能信谁?”温以宁的声音在发抖。
温以安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还有一个人。但我不能保证他一定会帮我们。”
“谁?”
“布莱克医生。”温以安说,“我和他有过几次学术交流,这个人……很正派。而且他是念念的主治医生,有责任保护病人的隐私和安全。”
陆嚣站起来。
“现在联系他?”
“太早了。”温以安看了眼手机,“五点吧。布莱克医生通常五点起床,六点到医院。我们先整理一下要跟他说的内容。”
三人围坐在茶几边,温以安打开笔记本电脑,开始整理材料。
“我们不能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。”陆嚣说,“林静在美国的势力范围、医疗数据犯罪这些可以说,但我母亲的事、我父亲的事、还有你父亲的事……越少人知道越好。”
温以宁点头:“那就只说念念的部分。有人试图窃取他的病历,威胁到他的安全,我们需要帮助。”
“还有医院里那个神秘男人。”温以安补充,“这个必须说。如果布莱克医生愿意帮忙,他可以调动医院保安系统的权限,调取更完整的监控录像。”
整理完要说的话,已经快五点了。
温以安拨通了布莱克医生的私人号码。
电话响了七八声,才被接起。
“温医生?”布莱克医生的声音带着睡意,但很快清醒,“这么早,是念念出什么事了吗?”
“念念目前安全。”温以安说,“但布莱克医生,我们有非常紧急的情况需要您的帮助。关于念念的病历安全,以及……有人在医院里对他构成威胁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现在在哪里?”
“在我家。念念的父母也在。”
“二十分钟后,医院行政楼三号会议室。”布莱克医生说,“不要从正门进,走医生通道,密码是7804。我在会议室等你们。”
挂断电话,温以安松了口气。
“他愿意见我们。”
陆嚣和温以宁对视一眼,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希望。
但温以安的表情依然严肃。
“有件事我得提前说。”他看着两人,“布莱克医生是医生,不是警察。他能做的,最多是加强医院安保,或者联系他认识的执法人员。如果林静的势力真的像你们说的那么大,那么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单靠一个医生,远远不够。
二十分钟后,三人来到约翰霍普金斯医院。
医生通道在建筑侧面,很隐蔽。输入密码后,厚重的防火门无声滑开,里面是一条长长的、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,两侧是各种实验室和办公室的门。
行政楼三号会议室在走廊尽头。
布莱克医生已经在里面等着了。他穿着白大褂,眼镜推到额头上,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夹。看见三人进来,他示意他们坐下,然后直接开口:
“温医生,电话里说不清楚。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温以安看向陆嚣。
陆嚣深吸一口气,开始叙述。
他讲了林静的身份,讲了“K”组织对医疗数据的窃取和倒卖,讲了有人试图获取念念的血液样本,也讲了昨天下午医院里那个神秘男人。
但他省略了所有与家族恩怨相关的部分,只把重点放在念念的安全上。
布莱克医生安静地听着,表情越来越严肃。
等陆嚣说完,他摘下眼镜,用指节揉了揉眉心。
“林静医生……我认识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三年前,她来约翰霍普金斯医院做过为期六个月的访问学者。当时我在皮肤科,她听过我的讲座,我们还一起参加过几次学术会议。”
他的眼神变得复杂。
“她是个很优秀的医生,至少在专业上是这样。但我没想到……”
“没想到她是个罪犯?”温以宁忍不住说。
布莱克医生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同情,也有无奈。
“温小姐,在美国,医疗数据犯罪是非常严重的罪行。但取证很难,尤其是跨国犯罪。你刚才说的这些,如果没有确凿证据,很难让执法部门立案调查。”
“我们有证据。”陆嚣说,“她试图收买我们,让我们交出王磊,还许诺两百万美元。我们有录音。”
布莱克医生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录音?”
陆嚣拿出那个黑色设备,按下播放键。
林静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:
「……你可以让王磊自己‘意外’车祸,可以是‘突发疾病’,也可以是……失踪。总之,他不能再开口说话。」
「这是两百万美元。够你们支付陆念琛的所有治疗费用,还有余……」
布莱克医生的脸色,彻底变了。
“这……”他喃喃,“这是买凶杀人……”
“不止。”陆嚣又播放了另一段录音,是林静承认窃取医疗数据、倒卖病人信息的部分。
听完,布莱克医生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,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。
“你们打算怎么做?”他背对着他们问。
“我们想保护念念,也想把林静送进监狱。”陆嚣说,“但我们不知道在美国该怎么做,也不知道该相信谁。”
布莱克医生转过身。
“我可以帮你们联系FBI。”他说,“我在联邦调查局有位朋友,负责医疗犯罪调查组。如果你们愿意把证据交给他,他可以立案调查。”
温以宁的心跳加快了。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布莱克医生走回桌边,拿起手机,“但我必须提醒你们,FBI的调查程序很长,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更久。在这期间,你们需要自己保护自己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而且,如果林静真的在医院内部有内应,那么你们现在把念念接出来是正确的选择。留在医院,反而更危险。”
陆嚣点头:“我们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布莱克医生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乔纳森,是我,布莱克。有紧急情况需要你介入。对,现在。行政楼三号会议室,带上你的人。”
挂断电话,他看着三人。
“乔纳森·米勒,FBI特别探员,负责西海岸医疗犯罪调查。他十五分钟后到。在他来之前,我们先去医院保安部,调取昨天下午的监控录像。”
保安部在行政楼地下二层。
值班的保安主管是个五十多岁的黑人男性,叫詹姆斯,看起来很有经验。听说要调念念病房外的监控,他立刻在电脑上操作起来。
很快,屏幕上出现了昨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的监控画面。
正如温以安的朋友所说,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亚裔男人,在念念病房外站了足足十二分钟。他低着头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但能看见他手里确实拿着一个小型摄像机,镜头时不时对准病房门上的名牌。
“能放大吗?”陆嚣问。
詹姆斯敲击键盘,画面放大。
男人的手露了出来。左手手背上,有一道很明显的疤痕,像被什么东西割伤过。
“这个疤……”温以宁忽然想起什么,“我好像在哪儿见过……”
陆嚣盯着屏幕,眉头紧皱。
“继续往前调。”他对詹姆斯说,“看看他这三天还去了哪里。”
詹姆斯调出过去七十二小时的监控记录。
画面快进,男人出现在医院各个角落:皮肤科门诊外的走廊,神经科检查室门口,基因检测中心的等候区……每一次,他都戴着帽子和口罩,低着头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病人家属。
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,他去的每一个地方,都是念念做过检查或即将要做检查的地方。
“他在踩点。”布莱克医生说,“非常专业的踩点。”
“能追踪到他离开医院后的去向吗?”陆嚣问。
詹姆斯摇头:“医院外的监控归警察管,我们调不到。不过……”
他切换了一个画面,是医院地下停车场的监控。
“昨天下午四点十分,这个男人上了一辆黑色道奇酷威,车牌被遮住了。车子开出停车场后,往西边去了。”
西边。
比弗利山庄就在西边。
陆嚣和温以宁对视一眼。
“林静的人。”陆嚣低声说。
就在这时,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。
两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,一高一矮,都戴着墨镜,胸前别着FBI的徽章。
“布莱克医生。”高个子男人伸出手,“乔纳森·米勒。这位是我的搭档,卡洛斯·罗德里格斯。”
布莱克医生和两人握手,然后介绍了陆嚣和温以宁。
乔纳森听完整件事的经过,又听了录音,表情非常严肃。
“这个案子我们接了。”他说,“但我们需要你们配合。首先,把所有的证据——录音、文件、照片——交给我们。其次,我们需要你们做正式笔录。第三,在调查期间,你们需要接受证人保护。”
“证人保护?”温以宁一愣。
“对。”乔纳森点头,“既然林静敢买凶杀人,说明她已经狗急跳墙。你们现在很危险,尤其是孩子。”
陆嚣沉默了几秒。
“保护到什么程度?”
“我们可以把你们转移到安全屋,派特工二十四小时保护。”乔纳森说,“但安全屋的生活条件有限,而且……你们可能要在里面待上几周甚至几个月,直到我们收集到足够的证据,逮捕林静和她的同伙。”
温以宁的心沉了下去。
几个月?
念念的治疗怎么办?
而且安全屋……那和坐牢有什么区别?
“我们考虑一下。”陆嚣说。
“我理解。”乔纳森递过来一张名片,“这是我和卡洛斯的联系方式。你们考虑好了,随时联系我们。但请记住,时间不多了。林静现在肯定知道你们在收集证据,她一定会采取更极端的措施。”
说完,他和卡洛斯离开了会议室。
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几个人。
“你们打算怎么办?”布莱克医生问。
陆嚣看向温以宁。
温以宁咬着嘴唇,挣扎了很久,然后说:“我不想进安全屋。念念的治疗不能中断,而且……我不想一辈子躲躲藏藏。”
陆嚣握住她的手。
“那我们就不进。”他说,“但我们得想出其他办法,保护念念,也保护我们自己。”
温以安忽然开口:“还有一个选择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我有个朋友,在圣莫尼卡开私人安保公司。”温以安说,“他手下都是退伍军人,很专业。我们可以雇佣他们,保护念念和你们。这样既能保证安全,又能继续治疗,自由度也高。”
“费用呢?”陆嚣问。
“不便宜。”温以安实话实说,“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,至少每天两千美元。但比起进安全屋,至少你们能继续正常生活。”
陆嚣几乎没有犹豫。
“联系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