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衣客心神轰然失神。
眼前这道目光超脱凡尘俗世,宛如天道垂眸,规则具象。他毕生构筑的精神信仰、赖以操控人心的秘术壁垒,在此刻脆弱得如同冰雪遇骄阳,转瞬便濒临瓦解。
自身所有谋划、执念与大道认知,尽数被这一眼洞穿拆解,剥离成最本源细碎的力量粒子。心底那点桀骜与傲气,刹那间荡然无存,连分毫反抗的念头都滋生不出。
清冷字音缓缓响起,不带半分情绪起伏,却裹挟着寰宇至高权柄。
“跪。”
声响轻浅,险些淹没在周遭厮杀惨叫里,却直接跨越介质束缚,烙印在白衣客灵魂深处。
这不是威逼勒令,而是既定宿命的宣告。仿佛从目光相撞的一刻起,屈膝臣服便已是无可逆转的结局。
他引以为傲的精神力量,此刻形同溃堤死水,再也掌控不住身躯四肢。骨骼皮肉尽数违背本心意志,不受使唤地向下弯折。
“不……”
嘶哑绝望的嘶吼卡在喉咙,拼尽全力挣扎抗拒,终究徒劳无功。
沉闷扑通一声响彻当场。
纷乱血战的广场中央,距离镇魔塔只剩一步之遥的白衣客,身躯重重跪倒在冰冷石砖之上。屈辱姿态定格,与他自诩天道使者、救世神明的身份,形成刺眼反差。
他怔怔抬头,眼底翻涌极致的惶恐与茫然。
半生笃信自己是引领众生超脱虚妄的先行者,如今却只因一字,便被迫屈膝俯首。眼前一切,彻底颠覆他固有的世界观。
姜离淡淡一瞥,并未将跪地之人放在心上,仿若只是途经一块碍眼碎石。
她步履从容,一步步踏入这片血染的修罗场。所行之处,疯狂撕杀的癫狂信徒下意识止步,不约而同让出通路。
纵使心智仍旧被邪念裹挟,肉身本能却生出极致畏惧,无人胆敢冒犯这名缓步前行的女子。
行至广场中心,遍地尸骸血泊环绕周身。姜离环视四周一张张扭曲癫狂的面孔,望着布满血色的浑浊瞳孔,再度轻启唇齿。
“醒。”
一字落下,宛若晨钟暮鼓震荡神魂,又似春雷破开混沌。磅礴澄澈的意志席卷全场,瞬间冲刷每一名被蛊惑者的识海。
先前晶石引发的癫狂侵蚀之力,在更高层级的规则意志面前不堪一击,顷刻消散殆尽。
异变骤然发生。
方才还张口噬咬兵士的老妪骤然僵住,松开牙关,眼底血色飞速褪去。望着满口鲜血与狰狞伤口,呆滞茫然瞬间取代疯狂。
抡起器物猛攻盾墙的壮汉动作骤停,重物哐当落地。低头看向沾满血污的双手,再环视满目惨烈景象,满心惊惧慌乱汹涌而出。
瞬息之间,数万信徒一同褪去疯魔状态。嘶吼杀伐戛然而止,整片广场陷入死寂。
众人相继恢复神智,看着身边倒地的亲友、负伤的官兵,再回想自己方才失控行凶的举动,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心神。
此起彼伏的哭喊哀嚎接连响起,愧疚、后怕、慌乱交织缠绕,现场乱作一团。
塔门前跪地的白衣客,将这一幕清清楚楚尽收眼底。
姜离一声令跪,击碎他个人尊严意志;一声唤醒,彻底碾碎他毕生推崇的大道信仰。
他依仗秘术蛊惑万人,便自认登临神之境界。可眼前女子仅凭言语,便能随意改写众人神志,操控人心走向。
这早已不是寻常术法较量,是真正撼动世界本源、言出即法的无上力量。
“不可能……绝不应该如此!”
白衣客精神彻底崩塌,头颅疯狂摇晃,神态癫狂失态。既定规则被彻底打破,信仰轰然崩塌,滔天不甘化作毁灭戾气。
他咬破指尖,以鲜血为墨,飞速绘制黄符,死死按在胸口诡异图腾之上。
“以魂为薪,以血作引!真火降世,焚尽世间虚妄!”
咒文仓促念诵完毕,一团惨白火焰自体内骤然窜出,瞬间包裹全身。火焰无灼热体感,却透着摧毁神魂的阴冷毁灭气息。
他决意献祭自身魂魄,催动终极底牌,哪怕同归于尽,也要证明自己的道义未曾出错。
姜离淡淡扫去一眼,神色平淡,似是厌烦这份无谓聒噪。
红唇轻启,三字淡然道出。
“火,不燃。”
熊熊燃烧的苍白火焰猛地一颤,毁灭锋芒瞬间消散无踪。火光依旧萦绕身躯,模样未曾改变,却彻底失去焚尽一切的威力。
白衣客能清晰看见火焰形态,却感受不到半分灼烧痛感,烈焰沦为虚无缥缈的光影幻象,再也无法伤及分毫。
接连不断的颠覆冲击压垮心神,一口热血猛然喷涌而出。他浑身脱力瘫倒在地,眼眸失去所有神采,空洞死寂。
一生执念与大道追求,在此刻尽数覆灭。
风波尘埃落定。
萧景珩立刻传令官兵稳住场面,管控惊魂未定的民众。快步穿过狼藉人群,匆匆来到姜离身旁。
他伸手握住女子微凉的手掌,眉宇间满是浓重忧虑。
这般言语定乾坤的力量,已然超脱武功权谋,不属于这片世间常规之力。肆意撬动世界底层规则,必然潜藏难以预估的凶险后患。
姜离微微摇头示意无碍,只是面色愈发苍白。
三日之后,白衣客藏身的城南禅院被彻底查抄封禁。
堆满诡谲典籍的暗室之中,姜离寻到一张残破兽皮海图,还有一本字迹晦涩的古老古籍。烛火摇曳之下,她缓缓翻开书页。
书中文字从未现世,奇异的是,她竟能够一眼读懂含义。
古籍记载着惊人隐秘:此方天地如同运转有序的精密程序。她方才施展的言出法随,源于自身特殊灵魂,与世界底层本源产生共鸣,短暂执掌修改表层规则的权限。
可这般举动代价沉重。每一次动用权限,都会在世界体系中留下无法修复的破绽。
待到破绽积攒到临界数值,天地天道便会启动自我防护机制,将她这枚外来灵魂判定为入侵异数,不惜一切代价彻底抹杀清除。
书页末尾,朱砂字迹刺目惊心。
天道修正,无处可逃。唯一生路,不归之岛。
姜离目光落在残破海图之上,海域尽头被迷雾层层封锁的区域中央,同样以朱砂标注出不归岛三字。
书页注解写明,此岛屹立世界边际,藏有改写宿命的重启密钥,可将异常存在化为天地正统。
东海迷雾隔绝日月星辰,方位难辨,唯有常年穿梭海域的老海客,能依靠水流风向辨识生路。
轻轻合上古籍,姜离沉默良久。
她抬眼看向静静等候的萧景珩,递出一张写好字迹的纸条。
萧景珩展开阅览,寥寥数语,决断之意不言而喻。
“以监国名义下达重金悬赏,寻访大雍沿海所有舟师渔民。”
“找寻熟知东海迷雾的领航船长,仅凭风声浪涌,便能预判暗流风暴。”
“此人,名号海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