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日后。
江鸿顶着“县令侄子”的名头,溜达进了县尉司的户房。
户房里闷热难当,十几个老吏光着膀子,正在堆积如山的账本里翻找。
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,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汗酸味和霉纸味。
江鸿走到一个管事书桌旁,随手拿起一本刚刚整理好的卷宗。
只看了一眼,他的脑仁就疼了起来。
卷宗上用竖排的繁体字写着:“卧龙镇张家村农户李四,丁口五人,有旱田三亩两分,水田一亩。应缴夏税麦二斗三升。又,村东头赵员外,有良田六百亩……”
这种流水账式的记录方法,想查个总数,非得把眼睛看瞎不可。
“你们就打算拿这东西去收税?”江鸿把卷宗扔回桌上。
管事是个干了二十年的老吏,抹了一把汗,赔着笑脸说:“林公子,历来都是这么记的。这已经是最清楚的账了。”
江鸿叹了口气。
他走到墙边的一块空黑板前,拿起木炭,在上面画了横竖几条线。
“拿纸笔来,照着我画的抄。”
管事一头雾水地凑过去。
江鸿在黑板上画出一个标准的表格。
最上面一排写着表头:税收区域、税收对象、核算田亩数、应缴纳税额、实缴纳税额、备注。
“把卧龙镇李四的数据填进去。”江鸿指着格子。
管事提着笔,照着江鸿的指示,将一长串文字拆解成几个数字,分别填入对应的方格里。
填完一行,管事退后两步,盯着那张纸看。
没有了那些之乎者也的废话,所有核心数据一目了然。谁交了,谁没交,欠多少,一眼扫过去清清楚楚。
“这……这记法也太省事了!”管事激动得手里的笔都掉在了地上。“
若是用这种格子账,咱们盘点户籍的速度至少能快三倍!”
“那个‘备注’一栏是干什么用的?”旁边一个年轻书办忍不住问。
“用来记录特殊情况。”江鸿拍了拍手上的炭灰。
“比如某户人家遭了灾,或者核算田亩有争议,就简短地写在备注里。以后查账,就不用去翻那一堆废纸了。
所有人,立刻改用这种表格汇总。干不完,今晚谁也别睡觉。”
户房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工作热情。
降维打击式的表格工具,让这群常年和数字打交道的老吏尝到了甜头。
五月中旬。
一万份印着拼音的《新税法专刊》随着说书先生和税务科的专员,撒向了凤翔县的每一个角落。
底层的反响如同沸水炸锅。
卧龙镇村头的大槐树下,几十个农户围着一张报纸。一个半大小子正指着上面的拼音,磕磕巴巴地念着。
“五亩以下……免、免征!”
人群里静了一瞬,随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。
“老天爷啊!陈青天显灵了!我家就三亩薄田,今年不用交粮了!”
一个老农跪在地上,朝着县城的方向连磕了三个响头。
“别急,后面还有!”半大小子继续念。“自己交到收税点,不、不收火耗!给开收据!”
这下连那些有十几亩地的中农也激动了。
不收火耗,意味着他们只要交朝廷规定的死数,不用再被里长盘剥。
有了前几个月学拼音的基础,许多百姓现在已经能连蒙带猜地看懂报纸上的算式。
他们蹲在田埂上,用树枝在泥地里划拉,自己给自己算账。
有人欢喜,自然有人愁。
镇上的几家富户大门紧闭。
客厅里,几个穿着绸缎的地主摔了茶碗。
“二十亩以上,每十亩加一成!老子五百亩地,这得交多少粮?这陈文正是疯了吗!”
“他不光疯了,他还派了县正司的那帮活阎王跟着!听说隔壁村的王财主想藏匿田契,直接被上了枷锁带走,罚了两倍的钱!”
凤翔县的夏税征收,在一片诡异的狂热和怨声载道中拉开帷幕。
而此时,在通往凤翔县城的官道上。
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青篷马车,正碾过干硬的车辙印,缓缓驶来。
车厢里,祁永年闭目养神,王广海则烦躁地掀开窗帘,看着外面烈日下的田野。
这两位奉旨查办的钦差,已经踏入了这片被彻底颠覆的土地。
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摇晃。
王广海被晃得心头火起,一巴掌拍在车厢壁上。
“这什么破路!凤翔县令连官道都不修缮,这等怠政之徒,到了县衙我非褫了他的官服不可!”
坐在对面的祁永年眼皮都没抬,手里捻着一串佛珠。
“老王,你这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?咱们是暗访,你一惊一乍的,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钦差?”
两人同为太子旧党,虽然政见时有相左,但交情极深。
王广海是个炮筒子,点火就着;祁永年则是出了名的老狐狸,走一步看三步。
“还暗访个屁!”王广海指着窗外:“你看看这田里,正是夏种的节骨眼,地里连个人影都没有。农夫不伺候庄稼,这县令不是在搞疲民之策是在干什么?”
祁永年终于睁开眼,顺着车窗往外看。
确实,大片的农田里空荡荡的。
“停车。”祁永年敲了敲车门。
两人下了马车,顺着田埂走。
没走多远,就听到一阵喧闹声从前方的一个脚店(供农夫歇脚的简易茶棚)传来。
王广海冷哼一声,大步流星地走过去。“我倒要看看,这帮刁民大白天聚在一起赌钱还是喝酒!”
走到脚店跟前,两人都愣住了。
没有牌九,没有酒碗。几十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农夫,正满头大汗地蹲在地上。
他们手里拿着烧黑的树枝,在泥地上画着奇怪的符号。
脚店中央,站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的老者。他手里拿着一根教鞭,指着挂在木柱上的一块大白木板。
木板上用炭笔写着几个大字,上面还标注着一些弯弯绕绕的符号。
“跟着我念!阶梯征税,起征点!”老者敲打着木板。
底下的农夫扯着嗓子,跟着大喊:“阶梯征税,起征点!”
王广海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他虽然不认识那些符号,但听内容,这分明是在讲朝廷的税法!一群泥腿子,不识字不看书,在这里瞎念什么?
他那压不住的火气瞬间冲到了头顶,一步跨进脚店,指着那老者破口大骂:“荒唐!简直荒唐!现在是什么时辰?正值农忙,你们不让百姓下地干活,聚在这里妖言惑众!你这老酸儒,是用什么鬼画符带坏了农人,误了农时,你担待得起吗!”
脚店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这个穿着体面、满脸怒容的外乡人。
老说书人放下教鞭,还没等他开口,蹲在最前面的一个黑脸汉子站了起来。
汉子手里还捏着树枝,瞪着王广海:“你谁啊?穿得人模狗样的,跑咱们卧龙镇来撒野?”
“本……老夫乃是过路的客商!”王广海气得胡子直抖:“我见你们受人蛊惑,荒废农事,好心提醒!”
“呸!”黑脸汉子一口唾沫淬在地上:“外乡人懂个屁!咱们这是在学算账!陈大老爷发了善心,教咱们认拼音。
老子现在不仅能看懂自己的名字,连今年该交几斗税粮都能自己算出来!”
另一个农户也站了起来,帮腔道:“就是!以前里长拿个破账本糊弄咱们,说交多少就交多少。
现在咱们自己会算,谁也别想多坑老子一粒粮食!这先生是咱们的恩人,你再敢骂一句,信不信我们把你扔河里去!”
“对!滚出去!”
群情激愤。几个农户甚至抄起了墙角的锄头。
王广海倒退了两步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他做官几十年,从来都是高高在上地训斥百姓,什么时候被一群泥腿子指着鼻子骂过?而且,他们说自己会算税粮?
祁永年赶紧上前,赔着笑脸把王广海拉出脚店。
“诸位乡亲息怒,我这老兄脑子有疾,冲撞了大家,见谅见谅。”
拉着王广海回到官道上,祁永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脚店,眼神深邃得可怕。
“老王,你发现没有?”祁永年压低声音,“那块木板上的符号,能让不识字的人直接发音。这是在破世家的根啊。”
王广海咬着牙没说话,但刚才那一幕,像一把重锤砸在他固有的认知上。
傍晚时分,两人进了凤翔县城。
一进城,王广海的眼睛又瞪圆了。
城墙上搭着脚手架,一群工匠正在修补垛口,用的竟然是上好的青砖和糯米灰浆。
“表面文章!粉饰太平!”王广海冷笑:“这得搜刮多少民脂民膏,才能搞出这么大的阵仗!”
两人沿着主街走,发现街角有一家粮铺生意极其火爆。
排队买粮的人排到了街尾。
祁永年走上前,向站在门口嗑瓜子的粮铺掌柜套话。“掌柜的,生意兴隆啊。这凤翔县的粮价怎么比我们外县便宜这么多?”
掌柜的瞥了他一眼,得意地笑了:“外乡人吧?这你就不懂了。咱们这粮铺,是县衙公办的!粮库里堆的都是抄没赵家的粮食,陈大人发了话,平价售粮,绝不涨价!”
王广海站在后面,一听“县衙公办”四个字,那股火又窜了上来。
他推开祁永年,指着掌柜的鼻子斥责:“官府经商,与民争利!这是新朝律法严禁的!你们县令染指商贾之事,这叫鱼肉百姓,罪在不赦!”
掌柜的被骂懵了。
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排队买粮的一个挎着篮子的大娘不干了。
大娘几步冲上来,手里的空篮子差点怼到王广海脸上。
“你个老东西满嘴喷什么粪!什么叫与民争利?以前钱家垄断粮铺的时候,一石米卖二两银子,咱们穷人只能吃观音土!现在县衙的平价粮只要八钱银子!”
大娘像个连珠炮:“这叫风向标懂不懂?县报上说了,只要这公办粮铺不涨价,城里那些黑心商贾就不敢涨价!你在这里瞎叫唤,是不是那些私商雇来捣乱的?”
周围排队的百姓立刻用警惕和敌视的目光盯着王广海。
有人已经开始挽袖子了。
王广海第二次吃瘪。
他被祁永年硬生生拖出了人群,气得浑身发抖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他引以为傲的儒家治国之理,在这个县城里,仿佛成了一堆狗屎。百姓根本不听大道理,他们只认谁让他们吃饱饭,谁让他们少交粮。
“去县衙!”王广海咬牙切齿,“我今天非要扒了这县令的皮!”
两人来到县衙大门口,刚准备让人通报,就看见几个穿着黑色劲装、腰悬短刀的人,押着两个鼻青脸肿的汉子走了过来。
带头的正是左池。
左池没看站在台阶下的两个老头,直接对着手下挥手:“带进县正司后院,先关起来,等他们火气消了再提审。”
王广海彻底沉不住气了。他大步迈上台阶,拦住左池的去路。“站住!你们是哪里的差役?为何不经县令过堂,私自收押百姓?”
左池停下脚步,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多管闲事的老头。“我们是县正司的。这两人在街头斗殴,按规矩先收押。等县督司那边量刑后,再做处置。”
“县正司?县督司?”王广海愣住了,随即勃然大怒。
“新朝官制,县衙只有六房!你们这是私自篡改官制,形同谋反!老夫乃是朝廷钦差,今天就要查办你们!把人给我放了!”
他亮出腰间的一块金牌。
左池眉头一皱,手按在了刀柄上。他才不管什么钦差,他只认江鸿的命令。
就在气氛剑拔弩张的时候,被押着的一个犯人急了。
那汉子挣脱了差役的手,冲着王广海大喊:“你这老头是不是有病啊!放什么放?老子不走!”
王广海傻眼了:“我是在救你!你可知私设公堂是重罪?”
“救个屁!”汉子急得直跳脚:“县报上写得清清楚楚,打架斗殴关两天,罚点铜板就放人!我要是现在跟你走了,那就是违法抗拒执法,罪加一等,得去修城墙搬砖!陈大人明察秋毫,过两天自然会放我出去。你别害我!”
汉子说完,主动拉起差役的手,往自己胳膊上套:“走走走,赶紧关进去,别理这疯老头。”
王广海站在风中,感觉自己的三观被按在地上摩擦。他堂堂一个钦差,要放人,犯人居然自己要求坐牢?
祁永年在后面看着,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。这凤翔县,太有意思了。
“老王!老祁!”
一声惊呼从县衙大门内传来。
陈文正提着官服的下摆,满头大汗地跑了出来。
他刚才在户房帮忙核对数据,听到前头通报说有两个老头在门口闹事,还亮了金牌,吓得魂都没了。
王广海转过身,原本满腔的怒火在看清来人的瞬间,卡在了嗓子眼里。
“陈……陈文正?”王广海愣了半晌。
“哎哟我的两位老哥哥,你们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!”陈文正一把拉住王广海和祁永年的手,眼泪都快下来了。
这可是当年东宫的旧相识,自己人!
他赶紧把两人往后堂请,一边走一边疯狂转动脑筋。林公子的身份绝对不能暴露,这些天翻地覆的改革,必须有人顶缸。
“老陈,你给我句实话,这凤翔县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一进后堂,王广海就拍了桌子。
“三司分立、阶梯税法、拼音教化、官办粮铺!你知不知道,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件,都够你掉十次脑袋!”
陈文正深吸一口气,挺起胸膛,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。
“两位老兄,这些……皆是出自我手。”陈文正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,“康王殿下既然把凤翔县交给我代管,我就得给百姓一条活路。哪怕粉身碎骨,我也认了。”
王广海看着陈文正那张视死如归的脸,张了张嘴,心里的火气突然消了大半。
如果是老陈干的,那出发点肯定是好的,只是手段太激进了。
但祁永年却端着茶杯,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文正。
他太了解陈文正了,这老小子当年在东宫就是个出了名的求稳派,连写个奏折都要润色三遍怕得罪人,他能想出“阶梯税法”和“拼音”这种绝户计?
打死他都不信!这凤翔县背后,绝对藏着一个高人。
三人正各怀心思地叙旧,突然,外面传来一阵沉闷的鼓声。
“咚!咚!咚!”
鸣冤鼓响了。
陈文正脸色一变,赶紧站起身。
自从三司成立后,凤翔县的鸣冤鼓已经快一个月没响过了。
三人快步走到前衙,只见台阶下,一个浑身缟素的女子,正举着鼓槌,用尽全身力气敲击着大鼓。
她的额头磕破了,鲜血顺着苍白的脸颊流下,眼神中透着一股死灰般的绝望。
祁永年盯着那女子,眉头微微一皱。这女子的衣着布料,绝不是普通农户人家能穿得起的。
这凤翔县的这池水,又要翻起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