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罐质地驳杂,非金非玉,表面粗粝无光,却萦绕着一股亘古蛮荒的阴森气息。
白衣客将陶罐高高托举,姿态肃穆神圣,仿佛内里封存着决定苍生存亡的至宝。
台下数万信徒心神紧绷,万千目光紧紧追随器物动向,整片广场连呼吸声都骤然稀薄。
“欲聆听无上大道,必先涤荡凡尘浊气。”
白衣客的嗓音裹挟诡异共鸣,清清楚楚响彻每一处角落。
“而世间最顽固的污秽,便是束缚众生神魂的凡俗枷锁!”
他手臂骤然横挥,锋芒直指高台下方,被卫队层层护卫的萧景珩。
“监国殿下!”
洪亮质问破空传出,震得众人耳膜嗡嗡震颤,“今日踏足此地,究竟所求为何?”
突如其来的诘问,让全场气氛陡然凝滞。
萧景珩神色沉稳不动,心底警铃狂鸣。对方无心传道,分明是当众发难审判。
“听闻先生身怀大道,特地前来拜谒求教,祈愿大雍百姓安居乐业。”他依既定说辞从容应答,言辞周全无懈可击。
“祈福?”
尖锐嗤笑骤然响起,轻蔑与嘲讽毫不掩饰。
“你以权柄筑牢笼,用法令锁众生,将万民禁锢在大雍这片虚妄尘世,任由世人饱受生老病死、轮回苦痛!此刻假意祈福,何其虚伪,何其傲慢!”
激昂语调极具煽动性,台下信徒心绪躁动,往日对皇室的敬畏尽数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狂热质疑。
“殿下手中刀剑、身下王座,皆是阻挠众人窥见真实的桎梏!你,便是世间最大业障!”
话音未落,白衣客猛地扯开衣襟。
裂帛声响刺耳传开,全场众人下意识倒抽凉气。
他赤裸的左胸心口处,烙印着一枚诡谲狰狞的图腾。无数扭曲线条缠绕交织,形似无瞳竖眼,又如同旋转不息的黑色漩涡,仅仅凝望片刻,心神便不由自主被拉扯吞噬。
“诸位请看,这便是真实镌刻的印记!”
白衣客舒展双臂,宛如拥抱天地的殉道者,身躯因极致狂热微微颤抖。
“旧世崩塌在即,血肉皮囊终究腐朽。今日我以身躯为祭,以神魂为钥,为众生、为这片被权柄玷污的王朝,破开通往永恒真实的大门!”
“白日飞升!白日飞升!”
潮水般的呼喊席卷全场,声浪层层叠叠,震得整座寺院微微晃动。
萧景珩牙关紧咬,面色冷沉。此刻终于彻底看透对方心思,所谓传道布道皆是幌子,此人一心引爆精神祸乱,倾覆世间秩序。
再也无法坐视不理。
“雷震!”
眼底杀意凛冽迸发,冰冷号令脱口而出,“出手,斩杀妖人!”
“得令!”
蛰伏已久的雷震应声怒吼,一众伪装成差役的精锐将士瞬间褪去掩饰。短刀自棍棒之内骤然出鞘,军士们气势悍然,朝着高台迅猛扑杀。
面对扑面而来的刀光杀气,白衣客脸上反倒浮现大功告成般的诡异笑意。
他非但不曾后退,迎着锋芒再度取出一物。一枚鸽卵大小、澄澈通透的无色晶石,静静躺在掌心。
“来吧,让愚昧凡夫,亲眼见证神迹降临!”
狂笑声中,五指猛然收拢发力。
咔嚓一声脆响,晶莹晶石当场碎裂。
没有耀眼光华,没有震天动静,一道无形无质的波动以高台为原点,如水波般瞬息铺满整座大相国寺。
时间仿若刹那定格。
喧嚣呐喊戛然而止,冲锋的将士、狂热的信徒尽数僵在原地。众人肉眼可见地发觉,周遭百姓眼白迅速浸染血色,瞳孔尽数化作猩红,宛如从九幽爬出的恶鬼。
“杀……”
近处老者喉咙发出非人嘶吼,干瘪身躯爆发出狂暴力量,猛地张口朝着身旁兵士脖颈狠狠噬咬。
这一动,彻底掀开暴乱序幕。
“斩杀阻碍飞升的邪魔!”
“撕碎虚妄枷锁!”
数万信徒尽数丧失理智,不分老少男女,尽数化作狂暴野兽。牙齿、指甲、碎石木棍,凡能触及之物皆成凶器,疯狂袭击心智尚且清醒之人。
千年古刹转瞬沦为人间修罗场。兵刃破空、惨叫哀嚎、骨骼断裂之声此起彼伏,血腥气息迅速弥漫四方。
亲卫立刻结成厚重盾阵,将萧景珩严密护在中心,拼死抵挡疯人潮水般的冲击。
萧景珩面色铁青,透过混乱厮杀死死锁定高台。
此刻白衣客早已无暇顾及殿内乱象,趁着所有人被暴乱牵制,身形陡然调转,朝着寺院深处疾驰而去。
他的目标,是广场尽头那座饱经风霜、斑驳古朴的九层镇魔塔。
刹那间,一股冰冷惊悚的猜测涌上萧景珩心头。
当众宣讲、以身献祭、飞升神迹,统统都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。这场声势浩大的法会,自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谋划的骗局。
白衣客真正图谋,从来都是镇魔塔深处的隐秘。
他借数万信徒狂热神魂作为献祭本源,又以官兵镇压激化戾气,将整座法会化作血腥祭祀,只为强行撼动古塔封禁之物。
寺院墙外的青布马车中,姜离神色冰寒,眼底暗流翻涌。
晶石碎裂波动扩散的瞬间,她便洞悉了常人无法察觉的异象。
每一名发狂信徒头顶,都升腾起一缕缕带着血腥味的赤红气息。万千血气彼此交融,汇聚成奔腾汹涌的精神洪流,顺着白衣客的牵引,蛮横冲撞向镇魔塔。
物理兵刃、朝堂权谋,尽数沦为对方计划里的棋子。
想要阻止浩劫降临,唯有直面精神本源,斩断血气洪流,拦截始作俑者。
姜离推门跨步下车,素净衣裙在漫天血光与厮杀中格外突兀,却自带一股安定心神的沉静气场。
她不言不语,抬眸远眺,清冷眼眸穿透纷乱人潮与弥漫血雾,精准锁定即将踏入塔门的白衣身影。
极致凛冽的意志骤然铺开,如同寒冰覆世,无声笼罩整座寺院。
疾驰向前的白衣客身躯猛地僵住,仿佛狠狠撞上一面无形壁垒,冲锋之势瞬间凝滞,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深沟壑。
源自灵魂本能的恐惧汹涌袭来,这并非面对兵刃杀伐的惶恐,而是蝼蚁仰望苍天、凡俗直面神魔的本能战栗。
他僵硬身躯,缓缓转头,循着意志本源望去。
只见女子静静立于纷乱之外,目光淡漠无悲无喜,却如同注视着宿命仇敌,永世敌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