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一章
# 一、人伦尽碎
挖洞三个月。蔓玥城的天，早已腐烂在饥饿里。
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，像一块浸饱尸气的湿布，沉甸甸扣在城池上空，连风都带着腐臭与死寂。城外伊拉国的军营连绵十里，铁桶似的合围纹丝不动，旗杆上的黑旗垂落如尸布，连飘扬都显得倦怠。城内，最后一片树皮被剥光啃尽，最后一丛草根被掘地三尺，连墙缝里的苔藓都被刮得干干净净，泥土翻掘三层，只剩下灰白干裂的死土，像死人褪下的皮。
曾经在街角举着蚂蚁、笑得天真的孩童，如今成了绝望之中最惨烈的食粮。饥饿早已把人心里最后一点人性啃得干干净净，母亲不再是母亲，父亲不再是父亲，所有人都只剩下一具空壳与一头永远填不饱的饿兽。
街巷深处，死寂得让人头皮发麻。曾经抱着孩子四处躲藏的妇人，如今麻木地跪在门槛边，把自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裹在破布里，像递出一件再也养不起的旧物，轻轻推向对面同样枯槁如鬼的女人。她的嘴唇干裂翻皮，声音干得裂开，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：“换吧……就换一口能咽下去的东西。我的孩子还小，肉嫩……没有病，干净……”
对面的母亲早已哭干了眼泪，眼窝深陷如骷髅，她死死盯着对方怀里的孩子，又低头看看自己怀中奄奄一息的骨肉，手指蜷缩、颤抖，却还是一点点松开。两只小小的、冰冷的身体无声交换，没有哭喊，没有挣扎，连微弱的呜咽都早已被饥饿掐断。孩子被抱进陌生的家门，门板缓缓合上，隔绝了最后一点天光。
灶膛里升起微弱的黑烟，不是柴草的气息，而是一种焦苦、腥甜、让人胃里翻涌的气味，缓缓飘在空寂的街巷里，黏在墙壁上，沾在每一扇紧闭的门窗上。有人蹲在灶边，把枯脆的骨头一根根掰断，扔进火里当柴烧。骨殖在火中噼啪爆裂，像极轻极轻的哭喊。所谓析骸而爨，不过是把死去的亲人，当成最后一点可以燃烧的温度。
整座城没有声音。
没有哭，没有喊，没有争吵，没有祈祷。
只有吞咽声、咀嚼声、骨头断裂的轻响。门窗紧闭，像一座座坟墓。每个人都在屋里藏着秘密，每一扇门后，都飘出同一种味道——熟肉的香，和死亡的臭。人们的嘴角永远沾着暗红血渍，像抹了擦不净的血酱。见面点头，不说话，不问候，只是快速瞥一眼对方的肥瘦，眼神里没有善意，只有冰冷评估：这个人，够不够吃一天。
莫路真身披残破的铠甲，走在空寂得可怕的主街上。铠甲上的血污早已发黑干裂，每一步都踩在碎骨与焦灰之上，发出细微而刺耳的摩擦声。阳光惨白得没有半分温度，照在他脸上，只显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更加空洞。他不敢看两侧门窗，不敢看任何一张脸，每一双眼睛都在无声质问他：你为什么还不让我们去死？
士兵们面黄肌瘦，眼神涣散，连握矛的力气都快要消失。贵族与官吏不再锦衣玉食，每日只能分到一碗稀薄得能照见人影的麦粥，端着银碗的手不住发抖，曾经高高在上的傲慢，早已被饥饿啃得尸骨无存。绝望像毒藤，缠死了每一个人，也缠死了整座城。
“将军！不能再等了！”
一名军校拄着锈迹斑斑的长矛，“噗通”一声跪在莫路真面前，铠甲碰撞的声音虚弱无力，“我们出城！拼了！杀一个够本，杀两个赚一个！与其在城里被吃掉，不如死在战场上！”
越来越多的人围拢上来，衣衫褴褛，面如死灰，眼神里却燃着同归于尽的疯狂。
“出城！拼了！”
“与其被吃掉，不如战死！”
“开门！我们要冲出去！”
* * *
人群像失控的潮水涌向城门，嘶哑的嘶吼震得城砖微微发颤。
莫路真拦在城门洞前，张开双臂，胸膛剧烈起伏。理智告诉他必须冷静，可心脏撞得肋骨生疼，每多等一秒，都像在刑架上多受一刑。他想怒吼，想命令，可话到嘴边，却变成了近乎哀求的沙哑：“再等一天——就一天！地下的通道快要通了！我们还有机会！不要现在去死！”
“机会？我们连明天都没有了！”
一名衣衫破烂的老者嘶吼着，举起骨瘦如柴的拳头，眼眶赤红，“城里的孩子都被吃没了！再等一天，我们就不是人，是别人碗里的肉！”
莫路真的心像被钝刀反复切割，痛得无法呼吸。
他无法反驳，因为那是铁一般的事实。
他只能死死拦在门前，用身体挡住疯狂的人流，一遍一遍重复，声音破碎得快要断裂：“再等一天……求你们，再等一天……”
人群的愤怒几乎要将他淹没，无数只手推搡着他，咒骂着他，有人甚至捡起地上的碎石砸在他身上。他咬紧牙关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死守底线的石像。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、城门即将被自行撞开的那一刻——
地底深处，传来一声极轻、极闷的震动。不是攻城锤的撞击，不是塌方的轰鸣。
是洞，通了。
## 二、敌军脚下
地洞深处，岩壁冰冷湿滑，渗着刺骨的冷水，滴落在肩头，激得人浑身一颤。火把在黑暗中摇曳，橘红色的火光勉强照亮前方数尺之地，其余尽是化不开的浓黑，像巨兽张开的喉咙。空气越来越稀薄，火把火苗微微发蓝，人开始头晕耳鸣，像被活埋前的预兆。
戈温蹲在地道正中央，老矿工的脊背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，枯瘦的手高高举着火把，火光在他皱纹纵横的脸上跳跃，映出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。他头顶的土层薄得惊人，每一寸都在诉说着致命的危险。头顶之上，伊拉军的脚步声、马蹄声、粗鄙笑骂声清晰入耳，仿佛正踩在所有人的头骨上。
上面，就是伊拉国大军的主营。
“一丈，不多不少。”
戈温压着嗓子，声音低得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，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，带着窒息的紧张，“我用细竹筒反复捅过，土层松软，只要撑住木板，撤掉支柱，一戳就破。”
他指向墙边立着的几根粗木支柱，树皮还带着新鲜的潮气，那是全城仅剩的几根承重良木，每一根都承载着全城的希望。
“我们把顶层挖薄，用厚木板托住，木柱死死撑住。等圣骸追来，抽掉支柱，捅破土层——它会直接冲出在敌军正中央，把他们的大营，变成地狱。”
众人屏住呼吸，连呼吸都不敢太重，生怕头顶的敌军听见地底的声音。每一次心跳，都像重锤敲在耳膜上，震得人头晕目眩。地道深处偶尔传来细微塌落声，“沙……沙……”，像大地在慢慢合上嘴。
戈温又缓缓转身，指向身后那条狭窄得只能匍匐前进的岔道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这是回矿洞的引道，只留一个小口。圣骸钻不进来。它不能往前，只能向上——只能冲进敌营。”
莫路真站在阴影里，长久沉默。
火把在他眼底投下跳动的光，那是三个多月来，第一束真正的希望。可这希望太烫，太险，稍有不慎，就是全城覆没。他明明手握兵权，却觉得自己比最卑微的奴隶更无力——能守得住城墙，却守不住人心，更救不了至亲。
就在这时，罕石勒上前一步。
少年身形依旧单薄，衣衫破烂，脸上沾着泥土与血污，可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恐惧，只有一种赴死的平静，平静得让人心疼。他不怕死，却怕自己一死，全城人都变成食物，这份重量压得他快要窒息。
“它恨我。”
罕石勒开口，声音轻却坚定，像铁钉敲入木板，“只有我去引，它才会不顾一切追来。”
莫路真猛地看向他，心脏骤然紧缩：“你会被它吃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罕石勒轻轻笑了笑，笑容淡得像荒原上的草，在寒风中微微颤动，“可如果我死了，能换全城人活下来，值。比起城里那些被吃掉的孩子，我这条命，太便宜了。”
莫路真闭上眼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。
他是将军，却要让一个少年去做诱饵，去赴死。
这是他一生最大的屈辱，也是全城唯一的生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