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城北的“云景”小区,藏在一条安静的梧桐路尽头。林薇和周慕白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,阳光很好,照在那些欧式风格的建筑上,米黄色的外墙泛着暖光。门口有保安,穿着深蓝色制服,腰里别着对讲机,但没有拦他们,大概是看他们穿着体面,不像闲杂人员。小区很大,绿化很好,几十栋楼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大片草坪和人工湖之间。
陈岚给的线索只到小区,具体哪一户不知道。林薇没打算一家一家找,那不是她的方式。在来的路上,周慕白通过关系联系了小区物业的一个经理,约在了物业办公室。经理姓孙,四十多岁,微胖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说话带着职业性的热情。他给他们倒了茶,问有什么事。林薇直接掏出那张深灰色SUV的照片。
孙经理接过照片,看了一眼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“这车……怎么了?”
“这辆车涉嫌一起案件,我们查到它最近经常进出这个小区。孙经理,能帮我们查一下这辆车的登记业主吗?”
孙经理犹豫了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。“这个……业主信息我们是不能随便透露的。”
周慕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放在桌上。不是周氏集团的,是他自己的——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电话。孙经理看到那个名字,愣了一下。“周慕白?那个周氏的……”
“以前是。现在不是。”周慕白的声音很平,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,“孙经理,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。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。如果你不方便透露业主信息,可以告诉我们这辆车最近有没有进出的记录。”
孙经理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那张照片,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。说了几句,挂了。“这辆车,最近一周来过三次。登记的业主姓陈,住17号楼。”
林薇和周慕白对视了一眼。“能告诉我们是哪一户吗?”
“1601。顶楼。”
他们没坐电梯,走的楼梯。楼梯间很安静,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。林薇走在前面,周慕白跟在后面,隔着几步的距离。每上一层,光线就暗一些,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又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。爬到16楼,林薇停下来,喘了口气。走廊很长,铺着深色的地毯,两侧的门紧闭着,没有声音。1601在最里面。
林薇走过去,按了门铃。等了一会儿,没有人应。她又按了一次。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半张脸——中年男人,寸头,皮肤黝黑,眼窝很深,眼神很冷。他看着林薇,没有说话。
“你是陈先生?”
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林薇。苏明远的外孙女。”
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有了变化,不是惊讶,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,像是猎人看到猎物自己走进了陷阱。“进来吧。”
门开了。林薇走进去,周慕白跟在后面。客厅不大,装修很简单,没什么家具,窗帘拉着,光线很暗。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气味,不是香水,是清洁剂,还有一点点烟味。那个男人在沙发上坐下,没有请他们坐,只是看着林薇。周慕白站在她旁边,没有坐。
“你不是陈先生。”林薇说。
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陈先生不住这里。他用我的名字买的。”
“你是谁?”
他看着林薇,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有了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。“阿昌。”
林薇的手指收紧了。阿昌。傅迟说的那个人,跟了郑维国十几年、负责境外事务的那个。他果然在这里,在她面前。
“郑维国已经判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还替他做事?”
阿昌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一角窗帘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“林小姐,我不是替谁做事。我是替自己。郑维国欠我很多,他倒了,我的钱也没了。”
“所以你来找我?”
“不是找你。是找你手里的东西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她,“你外公的那些研究,有一部分是郑维国没拿到的。那些东西在你手里,你也许不知道,但它们在你手里。”
林薇看着他。“什么东西?”
阿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一种可以改变土壤微生物群落的方法。不需要化学肥料,不需要农药,只需要特定的植物组合和特定的管理方式,就能让土地自己变得肥沃,让作物自己抵抗病虫害。”
“你种地的?”
“我以前是农民。后来跟了郑维国,替他管钱。但我记得地该怎么种。郑维国不懂,他以为那些研究值钱的是数据。不是,是方法。那些方法,可以改变农业。”
林薇看着他。他的眼睛里没有贪婪,没有算计,是一种很深的、像是等了很久的光。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,但她知道,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。
“那些方法,你从哪里知道的?”
“从你外公的笔记里。”他看着林薇,“不是你手里那些。是另一本,他没写完的,藏在了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。”
林薇的心跳加速了。“哪里?”
阿昌看着她,没有回答。他走回沙发边,坐下,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,递给她。林薇展开,是一张手绘的地图。不是城市地图,是山野地形图,标注着坐标和路线。她认出了那个地方——晋江以北的山里,离周慕白买的那块地不远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外公最后去的地方。他在那里有一个小园子,种了一些植物,做了实验。那些笔记,就在那里。”
林薇握着那张纸,手指在发抖。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郑维国告诉我的。他找了那些笔记很多年,没找到。他知道那个地方,但他不敢去。你外公在那里留了东西,也许是他没写完的笔记,也许是别的。他不敢去,怕你外公留了后手。”
“为什么告诉我?”
阿昌看着她。“因为我想你带我去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。周慕白站在林薇旁边,没有说话。
“我为什么要带你去?”
阿昌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“因为你不带我去,我也会去。区别只是,你在我身边,你还能看着那些笔记。你不在,你就什么都看不到了。”
林薇看着他,那张黝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。他不需要她,他只需要那张地图。她在这里,只是因为他想让她看看,她外公最后的东西,落到了谁手里。
“什么时候去?”
“明天。”
他们离开了1601。电梯里,林薇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那张地图在她口袋里,硌着她的腿。周慕白站在她旁边,没有说话。电梯到一楼,门开了,他们走出去。阳光很刺眼,林薇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。
“周慕白,你说他说的是真的吗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知道那个地方,知道外公在那里有个园子。这些信息,不是随便能编出来的。”
林薇点了点头。她不知道那个园子里有什么,不知道那些笔记还在不在,不知道阿昌到底想要什么。但她知道,她必须去。因为那是外公最后待过的地方。
回到车上,林薇拿出手机,拍了那张地图发给陈岚。“帮我查一下这个地方。”然后她拨了父亲的电话。“爸,外公以前在晋江以北的山里,是不是有一个小园子?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林薇以为父亲不会回答了。
“有。他带我去过一次。种了一些他收集的野生植物。他说,那是他的‘活体标本库’。后来他不去了,问他为什么,他说,有人知道了那个地方。”
林薇握紧手机。“你怎么没告诉我?”
“我以为那些东西早就不在了。三十多年了,也许被野草埋了,也许被人挖了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林薇看着窗外,车子正驶出云景小区的大门,保安朝他们敬了个礼,她没看到。她在想那个园子。三十多年了,外公种的那些植物还在吗?那些没写完的笔记还在吗?那个地方,还是外公离开时的样子吗?
周慕白发动车子,驶入主路。“明天我陪你去。”
林薇摇了摇头。“我一个人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他认识你,知道我带人去,不会说实话。”
周慕白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送你到山下。你在山上,我在山下等。”
林薇看着他,最终点了点头。
回到晋江已是傍晚。林薇去了小楼,把事情跟父亲和苏清婉说了。父亲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个园子,在一条山沟里,很偏。你外公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太好了,走路要拄拐。他不让我陪,一个人上去。下来的时候,脸色很差。我问他怎么了,他说,有人去过了。”
林薇看着父亲。“东西还在吗?”
“他没说。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去过那个园子。”
那天夜里,林薇躺在公寓的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,像无数只眼睛,像无数个故事。她不知道明天会在那个园子里看到什么,不知道那些三十多年前种下的植物还在不在,不知道外公那些没写完的笔记里记录着什么。但她知道,她必须去。因为那是外公最后待过的地方,是她还没有踏足过的、属于外公的最后一块拼图。
她在窗前站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了,久到天色开始发白。然后她回到床上,闭上眼睛,等着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