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番话语,比利刃更刺骨,裹着虚妄道义,织就一张名为宿命的无形牢笼。
陈九心神骤然凝滞,周遭水声潮气尽数隔绝。视野里只剩李默漠然的面容,以及水潭中央静静悬浮的水晶棺。
爷爷。
尘封二十年的念想骤然翻涌,如同锈蚀钥匙拧动锁芯,心口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楚,积压多年的思念与委屈瞬间汹涌而出。
从最初半块九幽龙符,到邙山诡墓、昆仑险地,每一次探寻真相的跋涉,原来都早已落入对方布下的陷阱。所谓追查过往,不过是一步步走进精心谋划的继承死局。
“去他娘的狗屁宿命!”
怒吼轰然炸响,冲破石室死寂。
王胖子双目赤红,浑身青筋暴起,形同暴怒凶兽。满腔怒火与担忧尽数汇聚一身,沉重军靴踏得地面震颤,抡起工兵铲裹挟破空锐风,径直劈向李默头颅。
什么阵眼龙脉全都抛诸脑后,他只清楚眼前之人用心歹毒,肆意践踏兄弟的亲情与信仰,绝不能轻易饶恕。
可就在兵刃即将近身刹那,无形屏障骤然显现。
咚的一声闷响。
全力冲击狠狠撞在看不见的壁垒之上,庞大身躯瞬间被狠狠反弹。王胖子重重摔落地面,胸腔气血翻涌,一口鲜血险些喷涌而出,脸上满是惊愕。
自始至终,李默身形未动,眼皮都未曾抬起分毫。他全然无视袭来的攻击,目光依旧牢牢锁在陈九身上,细细审视着对方灵魂深处的起伏动荡。
“无谓的怒火,毫无用处。”李默语气平淡,冷静剖析现状,“从你们踏入归元玄宫,便已然身处我的掌控之中。我无意造成多余伤亡。”
他语气客观冰冷,如同陈述既定事实。
“此地地宫与山下基地,核心使命便是镇压龙脉逆鳞。华夏国运龙脉暗藏凶险,这处节点一旦失控,滔天煞气四散蔓延,半个疆域地运都会遭到重创。瘟疫灾厄、战乱动荡,都会接踵而至。”
侧身避让,让陈九清晰望见棺中安详的老者面容。
“二十年前,陈玄老先生察觉黑棺阴谋,也洞悉逆鳞濒临爆发。身为摸金校尉,亦是守护一方的行者,他做出了抉择。”
“自愿栖身棺椁,以自身精纯血气接替破损封印,硬生生稳住崩塌边界,维系二十年天地安稳。他是当之无愧的守护者。”
字字句句如同烧红铁钉,狠狠钉进陈九心底。自愿牺牲、盖世英雄这些说辞,非但没能宽慰心绪,反倒徒增无尽悲凉。
“这番说法根本站不住脚!”
林砚声音颤抖,却透着不容辩驳的坚定。接连的残酷真相接连冲击心神,父亲沦为运算工具,故人祖父化作活阵眼,双重打击几乎击溃心智。
她强行压下慌乱悲痛,凭借学识与理智凝神观察。视线扫过水潭、水晶棺,最终定格在墙壁穹顶的古老符文上。纹路结构与父亲遗留孤本拓片隐隐重合。
“法阵纹路走向绝非封印禁锢!”林砚声调陡然拔高,惊恐与愤怒交织,“正统镇压阵法内敛收敛,可这些符文全都在向外引流剥离能量!你们根本不是镇守邪祟,而是在蓄意豢养!”
“借着镇压的名头圈养龙脉本源,无休止抽取转化,等同于窃取天地国运!你们从来都不是守护者,只是一群掠夺资源的窃贼!”
李默终于挪开视线,看向出言揭穿的林砚,眼中浮出几分真切的赞许。
“不愧是林教授之女,洞察力远超父辈。”他坦然承认罪行,语气毫无愧疚,“守护只是弱者的托词。我们将狂暴力量转化为能源财富,甚至杀伐利器,这般利用,远比单纯禁锢更有价值。”
目光转回面色阴沉的陈九,摊开最终抉择。
“如今选择权交到你的手中。”李默语气宛如审判官,缓缓抛出两难选项,“主动入主新棺完成传承,便可让耗尽本源的陈玄老先生安然落幕。我随即释放你的同伴,解救身负重伤的林教授。”
话音陡然变冷,压迫感扑面而来。
“若是执意拒绝,短短片刻之内,你的祖父便会被失控龙气撕碎,神魂俱灭无法轮回。林教授也会因能量失衡身死道消。地宫崩塌,龙脉逆鳞彻底爆发,滔天祸乱皆因你而起。两条道路,任你挑选。”
无解的选择题,无论如何抉择,皆是万劫不复。
陈九缓缓抬头,往日澄澈的眼眸布满血色血丝,深邃暗沉仿若无底深渊。震惊、悲伤、怒意尽数沉淀,只剩下风雨前夕死寂般的沉静。
他没有即刻回应,转身望向负伤起身的王胖子,又看向强忍恐惧研判纹路的林砚。
“胖子,保护好林砚。”嗓音沙哑干涩,宛若风沙磨砺磐石。
继而看向水晶棺方向,眼底漾起一丝动容,饱含不舍与沉痛。
“帮我守着爷爷,别让他孤身一人。”
交代完毕,陈九再度回身,脚步沉稳向前踏出一步。
他既没有走向棺椁接受宿命,也没有退缩妥协。直面李默,直面这道强加而来的命运枷锁。
一步踏出,斩断所有迟疑软弱。他踏出了属于自己的第三条道路。
拼死一战,绝不俯首认命。
“不自量力。”李默眉峰微挑,面露惋惜,仿佛眼看一件完美作品即将损毁。
陈九全然不顾对方评判,深吸一口气,将石室中檀香、水汽与驳杂龙煞尽数纳入体内。
摸金校尉与生俱来的本源气息骤然沸腾,疯狂聚拢压缩。不再用于分金辨穴,也不作护身御敌。
气息在体内盘旋坍缩,化作一枚吞噬一切的漩涡。数十年苦修底蕴,外加周遭吸纳的混杂能量统统熔炼其中,最终凝练出一缕狂暴凛冽、带着破局毁灭之势的锋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