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行回国的日子定在十一月下旬。周敏提前一周就开始收拾屋子,把客房的床单换了新的,窗帘洗了挂回去,连衣柜里都放好了衣架。林越看着她忙进忙出,说“你比过年还认真”,周敏瞪了他一眼,“你懂什么”。林越确实不懂,但他不拦着。他知道周敏不是在收拾屋子,是在收拾心情。儿子要回来了,还带着女朋友。她要把最好的家给人家看,不是显摆,是怕人家觉得知行背后没有一个像样的家。
沈知行到江城那天,周敏和林越去机场接的。陈念跟在沈知行后面,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,头发比上次长了一些,披在肩上。她看见周敏,笑了一下,叫了一声“阿姨”。周敏应了一声,接过她手里的包。陈念说“我自己来”,周敏说“你是客人”。陈念看了沈知行一眼,沈知行点了点头,她松了手。
车上,陈念坐在后排,周敏坐在副驾驶。沈知行坐在陈念旁边,手搭在她手背上。林越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。周敏问他“笑什么”,他说“没什么”。他笑的是沈知行那个动作——把手搭在女朋友手背上,不是握,是搭,轻轻的,像怕弄疼她。他以前也是这样对周敏的。儿子像他,不像沈方舟。
到家后,陈念把礼物拿出来——给周敏的一条围巾,给林越的一盒茶叶。不贵,但用心。围巾是灰色的,羊绒的,周敏摸了摸,很软。“你挑的?”“嗯。知行说你喜欢灰色。”周敏看了沈知行一眼,沈知行假装没看见,低头看手机。周敏把围巾围上,在镜子前照了照。“好看吗?”“好看。”林越说。周敏没理他,问陈念,“你觉得呢?”“阿姨皮肤白,戴灰色显气质。”周敏笑了,这次是真笑。她不是被夸高兴的,是觉得这个女孩说话不紧不慢,有分寸。她放心了。
晚上,周敏做了一桌子菜。红烧肉、清蒸鲈鱼、蒜蓉西兰花、酸辣汤,还有一道辣子鸡,专门给陈念做的。陈念吃了很多,辣得满头大汗,一边吃一边喝水,喝完了又继续吃。沈知行给她递纸巾,她接过去,擦了一下,继续吃。周敏看着她吃,自己没怎么动筷子。林越给她夹了一块鱼,她吃了。沈知行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,她也吃了。陈念没有动手盛汤,也没有要帮忙洗碗——第一次上门,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。周敏自己盛了汤,喝了一口,烫,但没吐出来,咽下去了。
吃完饭,沈知行帮周敏收拾碗筷。陈念要帮忙,周敏拦住她。“你是客人,坐着。”陈念看了沈知行一眼,沈知行说“你坐吧,我来”。陈念坐在沙发上,林越给她倒了杯水,她双手接过去,说了声“谢谢”。林越觉得这个女孩有教养,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,也不是那种拘谨过头的。刚好。
第二天中午,沈方舟安排了一家人在城东饭店聚餐。老爷子老太太先到的,老爷子穿了一件新夹克,老太太换了一双新鞋。沈方舟和苏棠带着沈星第二个到,沈星穿着红色的小裙子,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,像年画娃娃。老太太看见沈星,伸手要抱,沈星不认识她,躲到苏棠身后。老太太的手僵在半空中,收了回去。苏棠弯腰把沈星抱起来,放在自己腿上。沈星趴在她肩膀上,小手攥着她的衣领,不松手。
沈方舟在老爷子旁边坐下,苏棠坐在他旁边,沈星坐在她腿上。服务员进来倒茶,老爷子说“人还没到齐,等一会儿”。苏棠知道他在等谁——等沈知行。
沈知行和陈念最后到。沈知行推门进来的时候,老爷子站起来了。不是站起来迎接,是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。他看见沈知行,眼眶红了,忍住了。沈知行走过去,叫了一声“爷爷,奶奶”。老爷子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说话。老太太拉住沈知行的手,上下打量了一遍。“瘦了。英国人不给你饭吃?”“给。不好吃。”老太太笑了,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。
陈念站在沈知行后面,等他说完了,才走过去。“爷爷好,奶奶好。”老太太看着她,上下打量了一遍。“你就是陈念?”“是。”“好孩子。坐。”老太太拉着陈念的手,让她坐在自己旁边。老爷子看了陈念一眼,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苏棠坐在对面,怀里抱着沈星。她看着老太太拉着陈念的手不放,看着老爷子拍沈知行的肩膀,看着这一家人围成一团。她和沈星被隔在那团之外,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。看得见,进不去。
菜一道道上来,老爷子不停给沈知行夹菜。“你多吃点。瘦了。”“爷爷,我吃不下了。”“吃不下也得吃。在外面没人给你夹。”老爷子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沈知行碗里。沈知行看了看陈念,陈念笑了一下,他低下头把排骨吃了。
老太太也在忙,不是夹菜,是问话。“陈念,你家是哪里的?”“南京。”“父母做什么的?”“都是老师。”“退休了?”“快了。”老太太点了点头。“好。书香门第。”她拿出一个红包,塞进陈念手里。“第一次见面,奶奶给你的。拿着。”陈念看了沈知行一眼,沈知行点了点头,她双手接过去,“谢谢奶奶”。
苏棠看着那个红包,心里动了一下。不是嫉妒,是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老太太,老太太什么都没给她。不是钱的问题,是态度的问题。老太太对她和对陈念,从一开始就不一样。她告诉自己不要比,但她忍不住。
吃完饭,老爷子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红包,厚厚的,递给沈知行。“爷爷给你的。你在外面不容易,拿着花。”沈知行推了一下,“爷爷,我有钱”。“你有钱是你的,爷爷给你的是爷爷的心意。”沈知行收了,“谢谢爷爷”。
老爷子没有再掏红包。他看了苏棠一眼,又看了看沈星,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老太太也没有再掏。苏棠等了一会儿,等那个红包,等那句“给沈星的”。什么都没有。老爷子站起来说“走吧,不早了”,老太太跟着站起来。苏棠抱着沈星,站在沈方舟旁边,看着老两口拉着沈知行的手往外走。
沈方舟看了苏棠一眼。她的脸很白,嘴唇抿着,没有表情。他把手放在她后腰上,轻轻推了一下。“走吧。”
出了饭店,老爷子拉着沈知行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。老太太站在旁边,跟陈念说着什么。苏棠抱着沈星,站在沈方舟旁边。风吹过来,冷。沈方舟把外套脱下来,披在她肩上。她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沈知行的车先来了。他跟陈念上了车,摇下车窗,冲大家挥了挥手。“爷爷奶奶,爸,苏棠阿姨,我们走了。”老爷子点了点头,老太太说“路上慢点”。车开走了,尾灯一闪一闪的,消失在街角。
老爷子和老太太的车也来了。老爷子上车前,看了苏棠一眼。“苏棠,你带孩子早点回去。天冷,别冻着。”苏棠说“好”。老太太也看了她一眼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,上了车。
饭店门口只剩下沈方舟、苏棠和沈星。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洒在地上。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
“沈方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没给沈星红包。”
沈方舟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可能忘了吧。”
“忘了?他给知行包了厚的,给陈念包了薄的。怎么偏偏忘了沈星?”
沈方舟没说话。
苏棠看着他。“沈方舟,我不是想要那点钱。我是觉得,在你爸你妈眼里,沈星什么都不是。知行是孙子,陈念是未来的孙媳妇。沈星呢?沈星是外人。我生的,就是外人。”
沈方舟伸出手,把沈星从她怀里接过去。沈星趴在他肩膀上,小手攥着他的衣领。“苏棠,我会跟他们说。”
“你说什么?说你们忘了给孙女红包?他们听了会觉得我小心眼。我不想当那个小心眼的人。”
沈方舟看着她,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“苏棠,你不是小心眼。你是委屈。”
苏棠没说话。她低下头,把脸埋在手心里。风吹过来,她的头发乱了,她没拢。沈方舟一只手抱着沈星,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。三个人站在路灯下,影子拉得很长。
打车回家。车上谁都没说话。沈星在苏棠怀里睡着了,小手举在脑袋两边。苏棠看着女儿的脸,白白净净的,睫毛很长。她以后也会长大,也会交男朋友,也会去男朋友家。她希望那个男孩的家人,能给她一个红包。不是钱,是认可。她这辈子没得到的东西,想让女儿得到。
到家后,苏棠把沈星放在小床上。沈星翻了个身,又睡着了。她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江。江面上有船灯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沈方舟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。
“苏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的事,对不起。”
“你对不起什么?又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我没保护好你。”
苏棠转过身来。“沈方舟,你不用保护我。你保护好沈星就行。你爸你妈偏心,我不怪他们。但你不能偏心。沈星也是你女儿。”
沈方舟伸出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她靠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,很稳。她没有哭,她已经哭够了。
远处的江面上,有船鸣笛。那艘船走了很久,终于不走了。不是靠岸了,是累了。累了就歇一歇,歇够了再走。岸上的人还在等,等的人不急。船总会回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