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!”
瓷杯在红木桌上重重一跳,茶水溅出,烫得贾琏手背一哆嗦。
他却毫无所觉,一双眼里布满血丝,死死盯着面前那几个空空如也的钱袋。
“废物!”
“一群只会摇尾乞食的废物!”
他压低了嗓子,从牙缝里挤出咒骂,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。
空旷的密室里,只有烛火在哔剥作响,映照着他扭曲的面容。
自从上次的计划莫名其妙败露,他便将自己关在这西院的密室里,一步也不曾踏出。
那些往日里围着他阿谀奉承的文官清流,如今一个个避他如蛇蝎。
送出去的信,尽数石沉大海。
派去联络的小厮,连门都进不去,就被管家客客气气地“请”了回来。
他贾琏,荣国府的嫡派子孙,竟成了一只人人喊打的落水狗。
而那个旁支的野种贾衍,却因此事声望更高,隐隐有了执掌宁荣二府的架势。
凭什么?
他到底凭什么!
嫉恨的毒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。
小厮在角落里缩着脖子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贾琏猛地回头,凶狠的目光看得小厮两腿发软。
“银子呢?我让你清点的银子,还剩多少?”
“回……回二爷,库房里能动的现银,都……都在这儿了,拢共不到三百两。”小厮的声音细若蚊蝇。
三百两!
贾琏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这点钱,连给那些官老爷府上的门房塞牙缝都不够。
朝堂这条路,是彻底断了。
他瘫坐在太师椅上,眼神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烛火,满腔的怨毒与不甘,却找不到任何出口。
难道就这么认了?
眼睁睁看着贾衍那个杂种,夺走本该属于他的一切?
不!
绝不!
一想到贾衍那张永远从容不迫的脸,贾琏的指甲就深深掐进了掌心。
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。
他忽然想起了什么,猛地从椅子上弹起,快步走到墙边,摸索着挪开一块松动的青砖。
砖后是一个暗格。
他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。
打开盒子,里面静静躺着一张泛黄的符纸。
符纸以朱砂绘制着鬼画符般的诡异纹路,一行小字写在符纸边缘,字迹张扬,透着一股邪气。
“若有难事,焚香三炷,吾必来援。”
落款是两个字:了空。
这是他去年在洛阳游玩时,偶遇的一个游方僧人。
那僧人形容枯槁,眼神却亮得惊人,只看他一眼,便道破了他心中所忧。
当时,贾琏只当是江湖骗术,随手收了这符纸,回来便抛之脑后。
可现在,这江湖骗术,竟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“了空……了空……”
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,眼里的绝望渐渐被一种疯狂的赌徒神色所取代。
“不管你是人是鬼,是仙是魔,只要能帮我除了贾衍,我贾琏什么都愿意给你!”
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将符纸紧紧攥在手心。
当夜,子时。
西院密室的门窗被封得严严实实。
贾琏按照符纸背面的说明,设下了一座简易的香案。
三炷手臂粗细的黑香被点燃,散发出一种甜腻中带着腐朽的古怪气味。
烟雾缭绕中,他的脸庞忽明忽暗,显得格外狰狞。
他取来笔墨,在一张白绢上飞快写下一行字。
写完,他咬破指尖,重重地在末尾按下一个血印。
做完这一切,他将符纸与血书一同投入香炉。
“嗤——”
黄纸遇火,却没有像寻常纸张那样燃烧,而是化作一缕青烟,瞬间消散在空气里。
那三炷黑香的燃烧速度,也陡然加快。
密室里的空气变得粘稠而压抑。
贾琏跪在香案前,双手合十,嘴里念念有词,神情狂热而虔诚。
“求大师助我!”
“事成之后,贾府机要,任凭大师取用!”
烟雾弥漫,遮蔽了他的身影,也吞噬了他最后的一丝理智。
……
三日后,清晨。
荣国府后门,几个挑夫打扮的汉子正将一担担的香油、供品装上板车。
队伍里,一个皮肤黝黑、身材敦实的年轻人,手脚麻利,干活最是卖力。
他叫李四,是宁国府老仆李三的独子。
旁人只当他是个靠力气吃饭的苦哈哈,却无人知晓,他是贾衍安插在荣国府外围最不起眼的一颗钉子。
贾琏的小厮提着一个食盒,鬼鬼祟祟地走了过来,将食盒塞进一辆板车的箱笼底部。
“王头儿,这是我们二爷给城外清虚观送的供品,劳您驾,千万别磕碰了。”
那小厮一边说,一边往带头的车夫手里塞了一小块碎银子,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四下瞟着,神情紧张。
李四低着头,假装整理脚下的绳索,眼角的余光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他认得那个小厮,是贾琏身边最得宠的那个。
贾琏被禁足,他身边的人却要往道观送供品?
这里面透着古怪。
李四不动声色,继续埋头干活。
待车队出了城,行至一处僻静的林子稍作歇息时,机会来了。
他借口去解手,绕到那辆放着食盒的板车后。
趁着无人注意,他手指一勾,轻轻巧巧地将那食盒从箱笼底部拖了出来。
食盒入手,分量不对。
上面是几碟精致的点心,可下面却沉甸甸的,像是压了石头。
他掀开隔层,下面并非石头,而是一块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。
李四飞快地打开油布,里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。
纸条的材质很特殊,不是寻常的宣纸,摸上去有些滑腻。
他没有当场打开,而是迅速将其藏入怀中,又将食盒原样放回,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工夫,天衣无缝。
半个时辰后,宁国府,演武堂。
贾衍一身玄色劲装,手中长枪如龙。
枪尖每一次吞吐,都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。
一套枪法演练完毕,他收枪而立,气息沉稳悠长,额上连一滴汗珠都未曾沁出。
李三躬着身子,快步走了进来。
“大爷,东西送到了。”
他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。
贾衍接过李三递来的纸条,没有立刻打开。
他走到一旁的茶桌边,倒了一杯尚有余温的清茶。
然后,他将茶水缓缓淋在纸条之上。
奇妙的一幕发生了。
原本空白的纸面上,竟慢慢浮现出一行行黑色的字迹。
“三日后子时,道观后井见。”
“事成之后,府东角防图奉上。”
字迹潦草,却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戾。
李三看着那张防图,倒吸一口凉气。
府东角,那是宁荣二府防御最薄弱之处,也是存放粮草军械的要地!
“这个畜生!”李三气得浑身发抖,“他这是要引狼入室,毁了整个贾家啊!”
贾衍的脸上,却看不到丝毫怒意。
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纸条上的字,嘴角甚至向上扯动了一下,形成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“他终于按捺不住了。”
贾衍将湿透的纸条放在烛火上,看着它化为灰烬。
“那个送东西的小厮呢?”他问。
“按您的吩咐,四儿没惊动他,让他跟着车队把东西送到清虚观了。”
“做得好。”贾衍点了点头,“放他回去。鱼饵已经吞下,是时候把渔网收紧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李三。
“传令下去,派两名暗卫,换上樵夫的行头,即刻潜入清虚观后山。在古井周围,把监听竹管给我埋设好。”
“记住,只听,只看,在我下令之前,不许有任何动作。”
“是!”李三领命,转身快步离去。
演武堂内,又只剩下贾衍一人。
他走到墙边,揭开一张盖着兵器架的黑布。
布下,是一副巨大的京城舆图。
图上,用朱笔密密麻麻地标记着各种符号。
他的手指,从城中的某个驿站,划过一条线,最终停留在荣国府西院的位置。
香药的来源,铜钉的制式,快马的轨迹……
所有的线索,如今都汇聚成了一根线,线的另一头,牢牢地系在贾琏的脖子上。
这张纸条,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也是他贾衍,送给贾琏的最后一张催命符。
夜深了。
贾衍坐在书房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的龙胆亮银枪。
枪身如秋水,枪刃寒光四射,映出他平静无波的眼眸。
他已经下令,宁国府所有的暗哨全部启动。
七处瞭望点,彻夜不熄,轮值警戒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像一张无形的网,笼罩在荣国府西院那座小小的院落之上。
只要里面有任何风吹草动,都会在第一时间传到他的耳中。
李三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,将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。
“大爷,都安排好了。”
贾衍没有回头,目光依旧专注地落在手中的长枪上。
“很好。”
他淡淡地应了一声。
窗外,月上中天,清冷的月光洒满庭院。
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。
可这宁静之下,却是即将爆发的雷霆风暴。
贾衍将长枪擦拭得一尘不染,轻轻靠在墙边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负手而立,望着天边那轮孤月。
“网已张开。”
他轻声说道,像是在对李三说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李三站在他身后,声音沉稳。
“只差那一条不知死活的鱼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