逆天二字,如同刺骨寒咒,在李斯脑海里反复冲撞,浑身血脉瞬间冰凉,仿若坠入万古冰渊。
在他眼中,昔日横扫八荒、一统山河的千古帝王,此刻俨然成了执炬狂人,执意要将大秦万里江山、世间万千生灵,尽数焚于逆天之火中。
可嬴政神色不见半分癫狂,眼底沉淀着比寒冰更冷、比深渊更深的决然。
他望着面色惨白、身形摇摇欲坠的丞相,语气平稳无波:“丞相,可听清旨意?”
“陛……陛下。”李斯牙关发颤,每一字都耗费浑身气力,“此举公然忤逆天道,等同自绝天地!自古以来,君王祭天乃是亘古礼制,为国之根本。舍弃苍天祭拜凡人,实属悖逆纲常,必引滔天天谴,大秦国祚恐就此倾覆啊!”
话音落下,大秦丞相双腿一软,重重跪倒在地,额头狠狠叩击地面,泣声苦谏。
“臣拼死恳请陛下收回诏令!为大秦基业,为天下苍生,万万不可踏出这逆天一步!”
殿中文武见状,纷纷俯首跪地,惶恐劝谏之声此起彼伏。整座章台宫,都仿佛被这股动荡大势震得微微震颤。
嬴政默然注视着众人,看着这群随他开创盛世,却终究被天道神威震慑心神的臣子。眸底没有怒火,只剩一抹难以言说的怅然悲凉。
“天谴?”
他轻吐二字,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冷峭的讥讽。
“南疆子民沦为仙人祭品,数千性命无端惨死,天在何方?兽潮肆虐疆土,百姓流离惨死,天又在何处?”
嬴政缓步走下御阶,停在李斯身前,垂眸俯视跪地之人。
“李斯,你且告诉朕。所谓苍天,除了给人族套上层层枷锁,供仙神奴役众生之外,还曾赐下过半分庇护?”
一语诘问,李斯浑身巨震,张口无言以对。
嬴政不再多言,转身取过御案上一卷备好的帛书,径直丢落在李斯面前。
“此乃祭台修筑图纸。交由少府总管,将作监全力协助。三日之内现出轮廓,七日必须全数竣工。人力物力尽数调拨国库,国库不足,便动用帝王内帑,不得延误分毫。”
诏令铿锵落地,带着斩断一切阻碍的铁血气魄,没有半分回转余地。
李斯颤抖着手展开帛书,目光扫过纸面,刹那间瞳孔骤缩,心神如遭重击。
图纸设计极简,却透着撼动天地的狂傲。
九丈高台通体以坚黑巨石垒砌,无华丽雕纹,无祥瑞修饰,粗犷原始的线条勾勒出不屈轮廓,傲骨凛然,直刺九天苍穹。
台巅不设神坛香炉,不摆珍馐祭品,唯独矗立一方巍峨巨碑。
石碑空空荡荡,不着一字。
碑额之上,唯有嬴政亲手书写的六个苍劲大字,锋芒凛然,气势磅礴——
人族先贤万灵!
此刻李斯彻底醒悟。
这从来不是一时意气行事,而是帝王筹谋已久的决断。
逼退天庭使者,仅仅只是序幕。这位雄主从始至终,从未有过半分妥协退让。
他缓缓闭上双眼,再度睁开时,满心希冀尽数消散,只剩一片死寂颓然。
他清楚,世间再无人能动摇帝王心意。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沙哑嗓音耗尽最后气力,李斯捧着这份足以搅动三界风云的图纸,步履踉跄,黯然退出大殿。
筑九丈高台,渭水河畔祭拜人族英灵的消息,一日之间席卷整座咸阳。
朝堂文武、世家权贵、市井平民,全城上下议论不休。
街头巷尾流言四起,揣测与惶恐交织蔓延。
“听闻陛下要举办祭天大典,想来是为南疆灾祸祈福消难。”
“并非祭天,宫内传出消息,此次大典不供奉任何天神牌位!”
“不祭苍天,那究竟祭拜何物?”
“小声议论,切莫招惹祸事!据说陛下此番,要祭拜人族亡魂先烈!”
“祭拜凡人?这简直匪夷所思,陛下莫不是失了分寸?”
流言暗流涌动,六国残存旧势力嗅到动荡气息,暗中蛰伏窥探。他们看不懂嬴政的深意,只知晓大秦即将迎来惊天变局,暗自盘算着伺机而动。
渭水南岸广袤河滩,已然被数万铁骑层层封锁,化作森严工地。
数十万民夫工匠日夜赶工,开山采石,搬运巨石,锤凿之声昼夜不绝。终南山开采的黝黑巨岩,借助滚木绞盘缓缓挪动,大地随之发出沉闷轰鸣。
戍守外围军阵之中,青年士兵韩信手握长戟,锐利目光紧紧锁定拔地而起的高台。
他出身寒门,通晓兵法谋略,凭借一身本事入选京畿禁军。
望着日渐高耸的石台,寻常兵士满心惶恐疑惑,韩信心中却生出截然不同的感触。
高台无神圣气韵,反倒裹挟着穿越岁月的悲壮不屈。当无字巨碑稳稳竖立台顶,苍凉肃杀之气四散弥漫,数里之外依旧令人心神震颤。
翻阅史册竹简,他见过人族先祖披荆斩棘、浴血求生的过往。世间安稳从非神明馈赠,皆是一代代先辈以血肉身躯拼死换来。
始皇帝弃天不拜,立台祭奠人族英烈。
敬畏皇权之余,韩信心底涌起滚烫共鸣。
他隐隐洞悉,帝王将要开创一桩前无古人的旷世壮举,而自己,正亲身见证历史崭新篇章的开启。
千里之外,南疆闽中郡。
郡府之内,割据一方的吴芮手持咸阳密报,反复细读,眉宇间满是震惊。
驱逐天庭仙使,修筑九丈高台,弃昊天神灵,独祭人族先烈。
寥寥数语,字字重逾山岳。
身为楚国贵族后裔,归降大秦后执掌南疆军政,吴芮常年周旋各方势力,深谙天道不可违、仙神至高无上的世间定论。
可咸阳那位帝王,竟敢以凡人身躯,挑战万古不变的天地规则。
南疆仙矿轰然崩塌,灾祸席卷四方,事后大秦非但未曾获罪,反倒反将天庭使者逼退。一桩桩事态,早已超出常人胆识范畴。
凝视密报上祭拜人族的字样,吴芮沉寂多年的热血骤然翻涌。
众生难道生来,就只能屈居神天之下,永世沦为附庸?
他猛地起身,目光陡然变得果决凌厉。
“传令全境守军,即刻加固各处关隘防线,清剿境内无名方士、闲散游侠。凡敢趁乱滋事作乱者,一律斩杀,绝不姑息!”
他决意赌上一切,静待这位逆命帝王,为人族踏出一条挣脱束缚的生路。
咸阳城外,高台在诡异天象中飞速成型。
白日晴空万里无云,九天之上却频频滚下沉闷雷鸣,仿若苍天震怒咆哮。入夜星河黯淡失色,唯有象征人皇的紫微星熠熠生辉,光芒妖异夺目,与众星格格不入。
钦天监官员接连上奏天象示警,一道道奏折送入皇宫,尽数石沉大海。
嬴政对此全然置之不理。
每日处置完繁杂朝政,便换上寻常便服,在精锐禁卫护卫下亲临工地。
旁人只当帝王巡查督造,无人知晓,他体内交融大秦国运的紫金人皇真元,正顺着大地脉络,源源不断汇入高台地基。
以自身人皇神魂为纽带,将高台与大秦龙脉、雍州沉睡地脉、亿万子民的人族意志紧紧相连。
每一缕真元注入,高台便愈发厚重沉稳,逆天傲骨与悲壮气韵越发凝练磅礴。
嬴政清晰感知,九天之上无数视线牢牢锁定此地,目光裹挟愤怒、忌惮,甚至藏着一丝惊惧。
这便足矣。
他要的,便是让高高在上的诸神心生畏惧。
第七日黄昏,残阳染红关中大地。
九丈高台巍峨矗立渭水之滨,无字巨碑傲然挺立台巅,修筑工程彻底竣工。
背靠连绵秦岭,俯瞰千里平原。石台没有神异霞光,没有仙灵气息,唯有源自洪荒岁月的人族厚重底蕴,悲壮雄浑扑面而来。
落日余晖拉长碑身暗影,如同一柄扎根大地的绝世长剑,锋芒直指苍茫天穹。
嬴政降下最终旨意。
“传谕文武百官,明日午时,朕亲自登台,主持先贤祭奠大典。”
诏令传遍全城,七日喧嚣议论骤然死寂。
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决定人族前路的终极时刻,已然临近。
狂风骤停,流云凝滞。
无形风暴在高台之上悄然凝聚压缩,静待明日午时,那场撼动三界的逆天大典拉开帷幕。
咸阳内外,凡夫百姓、修行之士、暗处神使眼线,万千目光齐齐汇聚渭水高台。
万众静待,明日午时帝王登台,将掀起何等惊世波澜。
九天仙神震怒之下,又会降下何等雷霆天罚。
夜幕沉沉,无边黑暗笼罩大地,风雨欲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