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份摆在眼前的证据，滚烫灼心，又极尽讽刺。
青玄真人催动仙家神念，一遍遍细细扫过手中竹简。竹材纹理、墨迹干湿、郡守官印残留的淡淡官威，就连火漆封口处裹挟的信使风尘气息，处处细节浑然天成，寻不到半分伪造破绽。
怎么会这样？
他身为天庭金阙使者，精通望气辨伪之术，怎会被凡俗伎俩蒙蔽欺瞒？
可这卷军报真实确凿，如同烧红烙铁，狠狠烙印在神魂感知里，无从辩驳。
青玄抬眼，对上嬴政一双冷冽无波的眸子，心底与生俱来的仙人傲气，正一寸寸碎裂崩塌。
一旁方才沉稳持重的李斯，此刻已是老泪纵横，声线悲怆：“仙使！巴蜀乃是大秦粮仓腹地，更是镇守南疆妖兽的第一道防线！如今仙域矿场崩塌，地脉大乱，引得兽潮肆虐，数万军民性命岌岌可危！这场大祸，皆是仙神在凡间肆意妄为所致！恳请仙使禀报天庭，为大秦数万苍生讨一个公道！”
李斯声声泣血的陈情，宛如重锤猛击，撼动青玄已然动摇的道心。
方才还居高临下问罪追责的仙使，转瞬沦为众人口中酿成灾祸的始作俑者。
他无法指证嬴政说谎，更解释不清，仙家掌控的矿场，为何会掀起这般倾覆人间的浩劫。
“此事绝非表面这般简单！”
青玄强行压下心底慌乱，掌心灵力翻涌，指尖掐动繁复玄奥法诀，欲以仙法追溯灾祸本源。
可神念刚触碰到巴蜀天机因果，骤然撞入一片混沌迷雾。
天机，被人为搅乱。
推演画面里，巴蜀地界线索纷乱缠绕，地脉暴动的狂戾之气、万兽奔袭的凶煞戾气、漫天飘荡的亡魂怨气，尽数与军报记载一一契合。
原本直指玄冥子的因果脉络，被一层厚重霸道的紫金人道气运层层包裹。无形大手遮掩抹杀，所有关键痕迹荡然无存。
是人皇至宝！
青玄心神骤然一沉。
唯有绝迹万古的人道至宝，方能凌驾天道法则，隐匿天机，篡改因果。
难道这位人间帝王，真的触碰了上古禁忌？
念头刚起，便被他强行压下。
绝无可能。
人皇道统早已被天道仙道联手斩断，这是三界既定规矩，一介凡人帝王，岂能逆势颠覆？
“住口。”
冷厉喝声陡然响起，打断青玄徒劳的推演。
嬴政负手伫立，龙袍无风自动，雄浑磅礴的帝王威仪裹挟大秦举国国运，如山岳压顶，笼罩整座大殿。
“朕不想听任何推诿辩解，只问你天庭，此事管，还是不管。”
威压席卷而来，青玄惊骇察觉，自身体内仙灵灵力运转竟愈发滞涩卡顿。
此刻面对的哪里是一介凡人君主，分明是一尊即将苏醒的古老大地意志。
脚下国土、巍峨宫殿、万里大秦，尽数排斥压制着天外仙神。
“朕以大秦人皇之躯下令！”
嬴政声调陡然拔高，字字铿锵如金石相撞，带着不容忤逆的帝王律令，“即刻折返天庭，将今日诸事如实上报，大秦要天庭给出一个公正答复！”
“你……”
青玄又惊又怒，斥责话语卡在喉间，迟迟无法吐出。
他望着嬴政洞悉神魂的眼眸，看着殿下文武群臣悲愤相向的模样，再回想那份确凿无误的军报，以及背后潜藏的滔天隐患。
继续滞留此地，只会徒增屈辱，毫无意义。
“好一位始皇帝！”
青玄咬牙沉声开口，收起手中竹简，深深凝视嬴政一眼。
“此事本使定然如实上报，静待天庭裁决定论！”
话音落下，他再也难忍满心屈辱，身形化作一道青色流光，轰然冲破殿顶穹庐，狼狈消失在咸阳上空。
目送青光远去，李斯紧绷的身躯骤然松懈，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。他快步上前，对着嬴政躬身行礼。
“陛下英明，臣方才失态……”
“丞相无需自责。”
嬴政缓缓回身，脸上怒意尽数消散，只剩深不见底的沉静，“方才所言所行，恰到好处。”
得到帝王认可，李斯心绪稍稳，随即满心忧虑再度涌上心头。
他压低嗓音恳切劝谏：“陛下，今日虽暂且逼退仙使占据上风，可天庭底蕴浩瀚，仙神神通莫测。此番举动无异于与虎相争，恐招致更大祸端。臣恳请陛下暂且收敛强硬姿态，徐徐谋划，切莫激化矛盾……”
“徐徐谋划？”
嬴政淡淡打断话语，深邃目光扫过殿内众人。
他不再言语，迈步走向大殿正中。
步伐沉稳厚重，每一步落下，都似踏在大秦国运命脉之上。殿内文武内侍，心跳不由自主跟着脚步起伏，凝重压抑弥漫四方。
嬴政立于大殿中央，环视这座倾注半生心血的权力核心，沉稳声响清晰传遍每一处角落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
李斯神色肃穆，躬身静候诏令。
“七日之后，于咸阳城外渭水之滨，修筑九丈祭台。”
李斯心中暗自揣测，以为帝王打算设祭向天致歉祈福，以此平息南疆灾祸，缓和人神对立。
这般举动虽有损帝王威严，却是当下最稳妥的自保之策。
他正要躬身领旨称颂，嬴政接下来一句话，如同惊雷轰然炸响，震得他心神巨颤。
“此次大典，不祭昊天苍穹，不拜漫天仙神。”
李斯猛然抬头，脸上神色瞬间僵住，满眼错愕震惊。
不祭天，不拜神，那祭奉何物？
嬴政缓缓转身，目光锐利凛然，直视满堂瞠目结舌的臣子，一字一顿，宣告惊天决意。
“唯独祭奠人族万古先烈，祭奠自洪荒乱世以来，为族群存续、逆天争命，舍身赴死的所有英灵！”
李斯只觉天旋地转，喉头死死堵塞，半个字都难以吐露。
他彻底醒悟。
这从来不是低头求和的权宜之计。
这是一封宣战檄文。
以人道苍生为名，向高高在上、俯瞰众生的仙神，发起一场不死不休的正面抗衡。
当朝帝王，决意逆天伐神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