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前的时候，姐夫就提前跟我说好，已经帮我找好了稳定干活的门路。他特意跟我仔细交代，跟着本村现浇队干活守家带地最为合适，离家不远，既能挣到钱，家里的农活杂事、大小琐碎都能照应得上，不用两头为难。过完年天气彻底回暖，冰雪消融，地里的活暂时清闲下来，我便照着姐夫的安排，正式跟着这个包工头的现浇建筑队干活，靠着一身力气踏踏实实讨生活。
家里的日子依旧过得紧绷拮据，没有半点富余。父亲落下的病根一直没彻底养好，身子底子虚弱，再也扛不起重活。好在休养了许久，日常起居都能独自打理，简单生火做饭、烧水糊口不成问题，不用我时时刻刻守在家里牵挂操心，无形中也减轻了不少生活负担。
姐夫和这个包工头相识多年，彼此知根知底。他清楚对方手上常年接续不断有活，工期稳定，工钱结算也守规矩，并非四处糊弄人的零散班子，几番考量过后，才放心把我引荐进去，让我安稳做工学本事、补贴家用。
那时候工地一天工钱二十五块，放在九十年代的乡村地界，算得上一份不错的收入。乡里乡亲大多靠着田地谋生，整月劳作也未必能攒下多少积蓄，我心里格外珍惜这份差事，干活不敢偷懒懈怠，只盼着多挣些收入，稍稍缓和家里窘迫的境况。
每天天刚蒙蒙亮，清晨还裹着淡淡的昏暗，全队工人都会准时在村口集结等候。老板驾驶着老式拖拉机，车斗主要用来搭载务工人员，车上只存放少量备用钢模板、长短顶柱、加固钢架与各类卡扣配件，不会一次性装载全部笨重建材。谁家预约了房顶浇筑工程，户主便自行驱车，前往刚拆卸完模板的住户家中转运物料，按照事先商定的位置规整摆放，无需我们工人来回奔波搬运大件器材，省去不少体力消耗。
一行人挤在毫无遮挡的拖拉机车斗里，一路颠簸起伏，伴着沿途飞扬尘土，赶赴二十多里外的村落施工。往返路途偏远，每日耗费不少时间在路上，日复一日早出晚归，大半时光都耗费在赶路与劳作之中。抵达农户宅院后，众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，手艺精湛的老师傅负责架设钢模板、校准水平落差、搭建房屋圈梁，精准把控各项施工尺寸，每一处工序都做得严谨规整。
我初入这行没有半点技艺功底，只能做最基础辛苦的杂活。院落地面坑洼凹凸，为保障浇筑根基稳固，我拿起老式方石夯，一下下将地基地面砸得紧实平整。地基夯实完毕，再配合师傅搬运砖块、垫高找平，稳稳固定模板支架，从根源上规避浇筑时跑模、变形、开裂这类施工问题。
厚重冰冷的铁模板需要反复挪动对位，不出半日，肩膀便被压得僵硬酸胀。手掌长久与硬质钢板摩擦，表层皮肉层层磨损，慢慢长出厚实坚硬的老茧，皮肤粗糙干裂，沾水便隐隐刺痛，常年劳作早已习惯这般皮肉磨砺。
我心底始终藏着学手艺的念头，不愿一辈子单纯依靠蛮力谋生。每当老师傅弯折钢筋、捆扎框架，处理这类核心工序时，我都会站在一旁默默观察揣摩，暗自记下操作手法。只是队内老手大多守着自身谋生技艺，不愿轻易对外传授诀窍，高处建材依靠绳索吊运，我只负责地面接应递送，始终没能接触到真正的技术门道。
我身形高大脚掌偏宽，工地配备的雨鞋全都尺码偏小，根本无法合脚穿着。浇筑现场遍地水泥泥浆，作业位置固定无需四处走动，老板便没有安排我上架推车送料，将队内最繁重熬人的地面拌料工作交由我负责，整日挥动大号方锨搅拌混凝土。
铁制方锨宽厚沉重，普通人挥动片刻就会手臂酸软乏力。全队之中只有我一人专职拌料，没有人员轮换接替。彼时农村现浇建房刚刚兴起，当地沿用统一用料配比，二十锹沙子搭配一袋水泥，再掺入足量碎石，充分翻搅拌匀后，浇筑出的房顶才能坚固耐压，经得起长年风雨侵蚀。
队内搬运水泥的工人是老板亲属，工作轻松省力，只需拆袋倾倒粉料即可。添料辅工三四人轮流值守休整，唯独我全程无片刻停歇，从清晨上工忙碌到傍晚收工，始终握着锨把不停劳作。
农户建房施工，都会准备午饭招待工人。平日里餐食多为清淡面条，油水微薄，对比家中常年粗茶淡饭，这样的伙食已然算得上安稳温饱。一同做工的工友时常挑剔饭菜简单，我却从不计较，能吃饱肚子积蓄力气干活，内心便已知足。等到整套房顶浇筑完工收尾，户主便会置办荤素齐备的酒菜款待众人，盛夏时节还会备上冰镇酒水消暑，在物资匮乏的年代，这般招待已是格外难得。
繁重枯燥的体力活日复一日往复，悄然消磨着身心精力，时光悄然流转，转眼便踏入农历三月。这段务工时日里，姐姐顺利诞下孩子，彼时我刚满二十岁，年纪轻轻便成了舅舅。
依照乡间流传已久的习俗，出嫁女子坐月子理应回归娘家调养休养。可父亲身体孱弱，能够自理日常起居，却无力照料产妇与幼婴，家中人手短缺万般无奈，只能托付同族大姑，将姐姐安置在对方家中静心坐月子。
平日收工闲暇，我总会捎带些吃食前去探望，也看一看刚出生的小外甥。初见襁褓里蜷缩的孩童，身形娇小柔弱，我下意识开口：“就这么大点儿啊？”
姐姐望着熟睡的孩子，笑着打趣：“小峰，老话都说外甥随舅，你仔细瞧瞧，这孩子眉眼模样，能不能看出几分你的影子？”
我挠了挠头，淡然应声：“这我哪说得准，儿时的样貌时隔太久，早就记不清了。”
几句闲谈过后，姐姐语气缓缓沉静下来：“要是咱妈还在就好了，母亲一眼就能分辨，孩子到底像不像小时候的你。”
话音落下，周遭归于平静。心底泛起浅浅的遗憾，无需过多言语诉说，这份念想各自了然于心。
襁褓中的孩童眉眼稚嫩乖巧，静静安卧在被褥之间。初次当上舅舅，望着鲜活幼小的生命，心绪变得温润柔和，连日劳作积攒的疲惫，也随之慢慢消散。
我清楚自身能力有限，没能为家里撑起安稳光景，心里始终觉得亏欠姐姐。手头没有富余钱财帮衬亲人，只能借着空闲时常探望，以此表达心意。姐姐心性温和通透，从不抱怨生活难处，也理解我在外卖力谋生的不易。姐弟二人彼此体恤牵挂，各自默默扛起生活里的难处。
二月开春动工之时，我原本计划踏踏实实做工直至五月，靠工钱维系家中春耕与日常开销。只是劳作受制于天气与农时，雨天停工休整，农忙时节还要返乡打理田地，工期断断续续，始终没法稳定长久务工增收。
转眼到了选购玉米种子的春耕节点，家中拿不出周转资金，我找到老板想要预支工钱应急。不曾想老板忽然提起旧事，告知我父亲早年搭建鸡舍，还拖欠着一千七百块钱款尚未结清。
这笔陈年债务我从未听闻，心底骤然一沉。整个春天断断续续辛苦劳作换来的工钱，抵扣欠款再扣除各项误工损耗，几番折算下来，最终只拿到两百元现金。
薄薄两张纸币握在掌心，分量却格外沉重。生活本就少有一帆风顺，付出与回报难以尽数对等。我沉默不语没有争辩，将心中起伏的情绪尽数收敛，风雨辛劳皆是日常，默默接纳眼前所有境遇。
日子平淡且步履匆匆，一次外出赶路途中，我偶遇常年驻守鹿泉工地看管场地的老人。老人平日里走遍周边各处工地，亲眼见过我干活勤恳踏实、做事尽心尽力，主动停下脚步询问我的务工意向。
“小伙子，想去鹿泉工地做工吗？那边工钱结算爽快透亮，不会随意克扣工人酬劳。”
人生前路起落寻常，得失聚散皆是常态。我静静听着对方话语，内心波澜不惊，默默记下这一处新的务工方向。脚下的路从来都是一步步摸索前行，一处行程走到终点，便收拾心绪奔赴下一段路途，踏实出力，安稳谋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