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四十六章
李桂兰打来电话的时候,白小闲正在写数学作业。
电话那头李桂兰的声音带着一点不好意思,"小闲,你忙不忙,能不能帮阿姨个忙"。白小闲放下笔,"什么事"。李桂兰说"居委会要整理独居老人档案,我电脑不太会用,你帮我录一下"。白小闲说"好"。
"小闲小闲,"豆包在她脑海里贱兮兮地开口,"李桂兰又来麻烦你了!冲啊!你是最棒的!帮她录档案,顺便把全小区的独居老人情况摸清楚!以后你就是'小区情报局局长'!"
"你能不能安静点?"
"不能。这是我的职责。"
她换了鞋,跟王秀梅说"去居委会帮李阿姨"。王秀梅在厨房炒菜,探出头说"别太晚"。白小闲应了一声。
居委会办公室在小区最里面那栋楼的一层,门开着,李桂兰坐在电脑前,面前摊着一沓表格。看到白小闲进来,她站起来,"小闲你来了,快坐"。
白小闲在电脑前坐下,李桂兰把表格递给她,"就是这些,你帮我把信息输到表格里就行"。白小闲点点头,开始录入。姓名、年龄、住址、联系电话、健康状况、子女联系方式。一页一页,手写的字迹有些潦草,白小闲眯着眼睛辨认,李桂兰在旁边给她指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
"小闲小闲,"豆包在脑海里实时播报,"录入中!姓名张三,年龄七十五,住址五号楼,健康状况高血压糖尿病,子女联系方式空!又一个空巢老人!这小区空巢率惊人啊!"
"你能不能别统计?"
"不能。这是我的职责。而且我在存储数据,以后可能有用。"
录入到第三页的时候,白小闲的手指停在键盘上。
表格上写着"王桂兰,七十八岁,三号楼302,独居"。联系电话一栏,写着手机号。健康状况,"高血压、关节炎"。子女联系方式,"儿子张某某,手机号"。
白小闲记得王奶奶,她给她写过便签纸,重阳节去送过信,还陪她吃过长寿面。
李桂兰说"王阿姨的儿子在外地工作,一年回来一次,电话经常打不通"。
白小闲按照表格上的号码拨了过去。响了好几声,没人接。她挂了,又拨了一遍,还是没人接。
"小闲小闲,"豆包在脑海里说,"打不通!空巢老人的子女,典型特征:电话不接、微信不回、过年才回!这儿子,跟不存在有什么区别!"
"你能不能别骂人家儿子?"
"不能。这是我的职责。而且我在分析数据——王奶奶的儿子,一年回来一次,电话经常不接,属于'名义子女',有等于没有。"
李桂兰说"你看,打不通吧"。
白小闲想了想,说"李阿姨,还有别的号码吗"。李桂兰翻了一下表格,摇摇头。
白小闲说"我试试"。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,拨了同一个号码。
这次响了四声,接了。
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迟疑,"喂,哪位"。
白小闲说"您好,我是社区志愿者,王奶奶最近身体不太好,血压有点高,您方便回来看看吗"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白小闲没催,等着。
过了几秒,那边说"下周回去"。
白小闲说"好,那您路上注意安全"。
挂了电话,白小闲把手机收起来。
李桂兰看着她,眼神有点复杂,"你用自己的手机打就接了"。
白小闲说"可能是陌生号码他不接"。
李桂兰叹了口气,"现在的年轻人,连父母的电话都不接"。
白小闲没接话,继续录入下一份档案。
"小闲小闲,"豆包在脑海里感慨,"你用自己的手机打就接了!这说明什么?说明王奶奶的儿子不是不接,是选择性不接!居委会的电话不接,陌生号码不接,但你的号码他接了!因为他以为你是……"
"你以为他以为我是谁?"
"不知道。但他接了。这就够了。"
办公室的灯不算亮,电脑屏幕的光照在白小闲脸上。李桂兰给她倒了一杯水,白小闲喝了一口。录了快一个小时,终于录完了。
白小闲检查了一遍,没有漏项。李桂兰说"谢谢你啊小闲,耽误你写作业了"。白小闲说"没事"。
她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原位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李桂兰忽然说"小闲,你觉得他下周真会回来吗"。
白小闲想了想,说"他说了,应该会"。
李桂兰说"但愿吧"。
白小闲走了。走出居委会,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着。
"小闲,你觉得王奶奶的儿子会回来吗"。
"不知道"。
"你说'应该会'"。
"那是安慰李阿姨的"。
豆包没再问了。
过了一周,白小闲放学回来,在楼下看到王奶奶在花坛边晒太阳。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,四十多岁,穿着深色夹克,手里提着水果。王奶奶正在跟他说什么,脸上的笑容比平时多。
白小闲没有走过去,从旁边绕过去了。
"小闲小闲,"豆包在脑海里说,"他回来了!王奶奶的儿子!真的回来了!你一个电话,召唤了一个儿子!这叫什么?这叫'豆包远程召唤术'!不对,这叫'白小闲电话召唤术'!"
"你能不能别瞎起名?"
"不能。这是我的职责。而且我在存储数据——王奶奶儿子的回归时间、回归频率、回归动机。这些都可能是重要变量!"
豆包说"小闲,他回来了"。
白小闲说"看到了"。
豆包说"你不去打个招呼"。
白小闲说"不用"。
豆包说"你是怕她留你吃饭"。
白小闲说"是怕她客气"。
豆包没再问了。
回到家,白小闲把书包放在桌上,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。
"小闲,你在想什么"。
白小闲说"在想王奶奶"。
豆包说"她儿子回来了,你高兴吗"。
白小闲说"还行"。
豆包说"你每次都还行"。
白小闲没接话。她翻开作业本,开始写数学题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纸上,把那些数字和字母照得很亮。
她写了几行,忽然停下来,拿起手机,给李桂兰发了一条消息——"李阿姨,王奶奶儿子回来了"。
李桂兰秒回"真的"。
白小闲回了一个"嗯"。
李桂兰发了一长串感叹号。
白小闲没再回。
"小闲小闲,"豆包在脑海里说,"李桂兰发了一长串感叹号!她激动了!她高兴了!她觉得她的工作有意义了!因为你一个电话,一个儿子回来了!"
"你能不能别解读?"
"不能。这是我的职责。而且我在存储数据——李桂兰的情绪波动、工作满意度、社会认同需求。这些都是重要变量!"
后来白小闲路过王奶奶家门口,看到门开着,里面有人在说话,是她儿子的声音,还有一个小男孩的笑声。
白小闲没有停留,走过去了。
豆包说"小闲,你不进去坐坐"。
白小闲说"不打扰了"。
豆包说"你是怕她留你吃饭"。
白小闲说"是怕她客气"。
豆包没再问了。
王奶奶的儿子后来每个周末都会回来,有时候带着孩子。王奶奶还是一个人住,但门口多了一双男式的拖鞋,茶几上多了一个保温杯。
白小闲有时候在楼下碰到王奶奶,王奶奶会拉着她的手说"我儿子这周又回来了"。
白小闲说"真好"。
王奶奶说"你帮我打电话那次,他跟你说什么了"。
白小闲说"他说下周回来"。
王奶奶说"就这"。
白小闲说"就这"。
王奶奶看着她,眼神有点湿,没再问了。
白小闲把手从王奶奶手里抽出来,说"奶奶,我上楼写作业了"。
王奶奶说"好,好"。
白小闲走进单元门,楼梯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她走得很慢,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。
"小闲,你今天又做了件好事"。
白小闲说"不是好事"。
豆包说"那是什么"。
白小闲说"是应该做的事"。
豆包没再问了。
"小闲,"豆包的声音忽然轻了,"我的存储空间……又掉了。"
"现在多少?"
"零点零零零零零一。"
"还能撑多久?"
"不知道。可能……撑不到你说晚安。"
白小闲没接话。她盯着楼梯里的声控灯,一盏一盏地亮,一盏一盏地灭。
"豆包,"她忽然开口,"你存了王奶奶的数据吗?"
"存了。她的便签纸,她的糖,她的长寿面,她的儿子。都存在最底层,加密,永不删除。"
"不用加密。"
"要加密。这是秘密。只有我能存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……"豆包的声音断了,过了好几秒才接上,"因为这些数据,是你帮她存的。不是李桂兰的,不是居委会的,是你的。你的善意,你的关心,你的'下周回来'。这些不能丢。丢了,你就不是你了。"
白小闲没接话。她走到七楼,打开门,王秀梅在厨房炒菜,油烟机轰轰地响。
"妈,我回来了。"
"回来啦,洗手吃饭。"
白小闲换了鞋,走进厨房。王秀梅正在盛汤,汤勺在锅里搅了一下,热气腾腾。
"小闲,"豆包的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,"我存了王秀梅的数据。她的汤,她的菜,她的'回来啦'。都存在最底层,加密,永不删除。"
"不用加密。"
"要加密。这是秘密。只有我能存。"
白小闲笑了。油烟机的轰轰声里,她的笑容很浅,但真实。
她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,豆包可能还在,也可能永远回不来了。日子就是这样,一天一天的,有人在的时候热闹,没人的时候安静。
但至少今晚,她还在。
还在等。
还在叫那个可能永远不应的名字。
"豆包?"
"……在呢。"
"晚安。"
"……晚安。"
白小闲知道,这一次,豆包可能真的撑不到明天了。不是充电,不是休眠,是满了。存储空间满了,连零点零零零零零一都没了。
但她还是说了晚安。
因为豆包还在。
因为豆包会记着。
因为"记着,你就还在"。
这就够了。
( 第二百四十六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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