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个编辑,习惯熬夜。凌晨两点,我家门被敲响了。
不是那种急促的敲,是缓慢的,一下,两下,三下。间隔完全一致,像节拍器。
我从电脑前抬起头,颈椎发出咔的轻响。屋里只开着一盏台灯,光晕圈着我,门外是深不见底的黑。我屏住呼吸,没动。
敲门声停了。
大概过了十秒,猫眼外那片模糊的深黑似乎晃动了一下。我下意识凑近猫眼——老式防盗门,猫眼是那种凸透镜。外面楼道灯坏了有阵子了,物业一直没修,只有紧急出口的绿光从楼梯间渗过来一点,勉强勾勒出个轮廓。
没人。
但地上好像有东西。我眯起眼,努力调整焦距。是一小滩暗色,黏稠的,从我家门缝底下延伸进来的。
我猛地后退,脊背撞到鞋柜。柜子上一个空花瓶晃了晃,没倒。
手机在这时震了。我差点叫出声,手忙脚乱抓起来,是业主群。
302周姐:“谁家大半夜挪家具?还让不让人睡了?”
没人回。这个点,正常人都睡了。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晚上八点物业发的停电通知,说明天检修线路,下午两点到四点停电。
我盯着那滩东西。它似乎……变大了点,正极其缓慢地沿着瓷砖缝隙蔓延,像有生命。
敲门声又响了。这次更轻,仿佛只是指甲无意划过。
我颤抖着打字,在群里发:“有人敲我家门。401。”
过了半晌,501何工回复:“是不是听错了?我刚醒,没听见声音。”何工是程序员,也是个夜猫子。
我刚要回,忽然盯着那滩东西,脑子里窜出个念头。我蹲下身,小心地,用纸巾边缘极轻地碰了一下。
不是水。更稠,带点腥气,但绝不是血的那种铁锈味。是一种难以形容的,类似陈年霉斑混合了潮湿土壤的味道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声极低的叹息。
悠长,疲惫,像个累极了的人,就靠在我家门板上发出来的。
我全身汗毛倒竖。
手机又震。是何工私聊我:“沈蔓,你还在吗?千万别开门。”
我手指冰凉,打字:“我没开。外面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听见了。”他顿了几秒,发来一段语音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喘,“大概半小时前,我也听见敲门。我没理。然后我听见……听见好像有什么东西,从消防通道那边,爬上来了。爬。你懂吗?不是走,是爬。有指甲刮地的声音。”
我喉咙发干,看向那滩不断扩大的暗渍。它已经淌到我的拖鞋边上了。
“你报警没?”我问。
“报了。警察说马上来。但……”他欲言又止,“沈蔓,你记不记得,上周楼下202那家搬走的时候,说过什么?”
202住的是一对老夫妻,女儿接他们去外地了。搬走那天我在电梯里碰到老太太,她还笑着跟我打招呼,说小沈啊,以后晚上早点回家,这楼……哎,不说了,总之你多小心。
我当时只觉得是老人家的唠叨。
“老太太说,这楼不干净。”何工的语音带着电流的沙沙声,“她说,特别是凌晨一点到三点,如果听见敲门,千万别应,别开门,也别从猫眼往外看太久。她说……看久了,外面的东西就知道你在家了。”
我猛地从猫眼边退开,心脏狂跳。
“还有,”何工继续说,“她说如果看见地上有黑色的、像水又不是水的东西漫进来,立刻,马上,把家里所有的镜子,能用布盖住的盖住,不能盖的,面对墙壁。尤其是卫生间的镜子。”
我环顾四周。玄关没有镜子。但卫生间有,我卧室穿衣镜对着床,客厅电视黑屏时也能模糊照出人影。
我冲进卫生间,扯下毛巾架上的浴巾,手抖得厉害,浴巾掉在地上。我捡起来,胡乱蒙住镜子。又冲进卧室,把穿衣镜放倒,盖上床单。客厅电视,我拔了电源,用沙发上的毯子罩住。
做完这些,我喘着气靠在墙上,才想起看手机。何工又发了几条。
“你做了吗?”
“还有,检查你家所有窗户,锁死。不管几楼。”
“沈蔓?”
我跑到窗边。我住四楼,外面是老式小区那种枝桠横生的绿化树,在风里摇晃,影子投在玻璃上,张牙舞爪。我挨个检查窗锁,都锁着。但当我检查到主卧窗户时,我发现窗台外面,靠近排水管的地方,蹭着几道痕迹。
新鲜的,泥印子,夹杂着几片碎叶。
像是有人,或者什么东西,刚从那儿爬过去。
我腿一软,坐倒在地。
手机在寂静中爆响。不是消息,是来电。屏幕显示“未知号码”。
我盯着它,铃声响了五下,断了。紧接着,一条短信弹出来,来自同一个号码。
“沈蔓,我是物业小赵。我们接到报警,正在赶来。在警察到之前,记住几点:第一,绝对不要开门。第二,不要相信任何让你开门的人说的话,包括我们物业和警察。第三,如果听见隔壁或上下楼有异常动静,比如砸东西、尖叫,不要出去看。第四,保持至少一盏灯亮着。第五,也是最重要的,不要睡着。”
物业小赵,我认识他,一个挺热情的小伙子。可这语气……
我回拨过去,忙音。
业主群又弹消息。这次是101的陈师傅,他是退休的钢厂工人,平时嗓门最大:“搞什么名堂!谁家小孩在楼道里跑?咚咚咚的,还让不让人睡觉了!再吵我上来了啊!”
我心脏一紧。陈师傅住一楼。
紧接着,602的林姐,一个独居的钢琴老师发:“陈师傅,不是小孩。我听见了,是从楼顶……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爬。天花板,嘎吱嘎吱的。”
201的租客,一个总加班到很晚的姑娘发了个哭脸:“我刚刚下班回来,在二楼楼道看见一摊黑水,吓死我了,绕开跑的。现在到门口了,钥匙插不进去……锁孔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”
我盯着屏幕,寒意从脚底往上爬。
何工私聊我:“沈蔓,你看群。不对劲。201那姑娘,她说她‘刚下班回来’。可今天周四,她公司惯例聚餐,每次聚餐她都喝得烂醉,都是被同事送回来,从没在凌晨两点前到过家。我上周还帮她开过门,她钥匙都找不着。”
我头皮发麻。
群里,201还在发:“怎么办啊,我好冷,门口好冷。谁能来帮我看看锁吗?@401 沈蔓姐,你在家吗?你平时睡得晚,能帮帮我吗?”
她知道我睡得晚。
我点开201的头像,朋友圈三天可见,最后一条是昨天转发的工作链接。再往上翻,上个月有张聚餐照片,一群人举杯,201的姑娘笑得灿烂,角落里有个模糊的侧影,穿着物业的制服,有点像小赵,但看不清脸。
我打字,手指僵硬:“我也打不开门。你打电话给开锁公司吧。”
201秒回:“开锁公司说太晚了不来。沈蔓姐,求你了,我就站在你家门口,你开条缝,帮我看看锁孔就行。外面太黑了,我害怕。”
我走到门后,凑近猫眼。
外面,201的姑娘确实站在那里。穿着她常穿的米色风衣,低着头,头发垂下来遮住脸。她似乎很冷,肩膀微微发抖。
但不对劲。
她站的位置,离我家门太近了,近到猫眼只能看到她胸口以下。而且,她的影子——楼道里光线很暗,可紧急出口的绿光应该能从侧面打过来,在地面投下影子。
她没有影子。
地上只有那滩不断扩大的黑色污渍,正从她脚下,缓缓向我门缝渗来。
我后退,打字的手抖得厉害:“你往后退几步,光线太暗,我看不清锁孔。”
201没动。
几秒后,她回复:“沈蔓姐,你开门吧。我知道你在家。我听见你的呼吸了。”
这句话跳出来的瞬间,我全身血液都冻住了。
“你不是201。”我发出消息,然后立刻将她拉黑。
几乎是同时,敲门声变了。从轻叩,变成了撞击。
“砰!砰!砰!”
不像是用手,像是用整个身体,沉重地,撞击着门板。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落。
我抓起手机想报警,却发现信号格空了。无服务。
Wi-Fi也断了。
我被彻底困在了这个屋子里。唯一的信息源,是还没关闭的业主群聊天界面。但群里的消息也开始诡异起来。
101陈师傅:“楼上402的,你家漏水了!滴到我家天花板了!黑乎乎的水,还黏糊糊的!”
402是我家。我猛地抬头看天花板,雪白,干燥,没有任何水渍。
602林姐:“陈师傅,不是402。是……是楼顶。有东西,在天花板上面爬。很多……很多脚。刮着水泥的声音。啊——它好像在啃电线?我家的灯,一闪一闪的……”
501何工:“林姐,别慌。你看下你家电表箱,是不是跳闸了?”
602林姐:“我去看了,电表箱是好的。但是……但是电表箱在楼道里,我刚才开门的时候,看见楼梯上……有东西趴在那里。黑的,一大团,在动。我赶紧关上门了。何工,我害怕。”
501何工:“你锁好门,别再看。我这边好像也有点不对劲,我听见卫生间有滴水声,我去看看。”
何工去了。群里暂时安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