谶影重重(一)
书名:怪谈世界:诡隙物语 作者:残血别浪 本章字数:3059字 发布时间:2026-05-25

说真的,塔伦王国的夏天不该这么冷。


尤其是七月的“晦暗节”前夜,那股子寒意能从石头缝里钻出来,顺着小腿肚子往上爬,最后缠在你的心尖上,甩都甩不掉。


老酒保说,这是“那些东西”要来了的前兆。没人敢问“那些东西”到底是什么,就像没人敢在晦暗节前夜点起真正的烛火——只用那种发着惨绿色荧光的夜光蕈,放在玻璃罩子里,勉强照出个眉眼。


我是卡登,王都“鼹鼠哨”酒馆的半个主人。说半个,是因为这破地方是我和瘸子科尔用三桶黑麦酒和一句醉话赌来的。科尔常说,咱们这地方,是王都的耳朵,也是王都的烂疮。什么话都能听见,什么人也都能见着。


今晚,烂疮里流进了不一般的脓水。


酒馆门被推开时,门轴发出的尖叫能撕破人的耳膜。进来的人裹着厚实的黑斗篷,兜帽压得极低,肩膀上落着一层诡异的、闪着微光的白霜——可外面根本没下雪。所有人都安静了,只剩下壁炉里湿柴火憋屈的“噼啪”声。


那人走到柜台前,扔下一枚钱币。不是金银铜,是铁铸的,上面印着个模糊的、像是被绞死的人形。


“黑麦酒,不加蜜。”声音嘶哑,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。


我擦着杯子,没动。科尔在角落的阴影里,我听见他搁在桌上的木腿轻轻磕了一下。这是暗号,意思是“别惹事,照做”。


我倒酒时,看见那人从斗篷下伸出的手。手指细长,关节突出,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,指甲缝里塞着暗红色的、像是干涸血迹的东西。酒杯被他端起,他没喝,只是凑在鼻尖,仿佛在嗅。接着,他用那嘶哑的声音,很低,却又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说了一句:


“明日正午,西城‘仁慈’喷泉,水将变血,饮者腹内生铁荆棘,哀嚎七昼夜方死。”


酒馆里死寂。然后,角落里一个铁匠学徒“哇”一声吐了出来。没人笑他。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什么。


谶语。


又一条谶语,从“晦暗师”那里来了。


塔伦王国,被“晦暗节”和“谶语”诅咒了三十年。每年盛夏最后一天,就是晦暗节。那天,王室会在“幽影宫”举办通宵宴会,美其名曰“与民同乐,驱散阴霾”,可王都的人都知道,那是国王雷吉诺陛下必须出席的、向某种东西示弱的仪式。


而“谶语”,则由那位从未以真面目示人、只存在于恐惧低语中的“晦暗师”发出。没人知道他是谁,是男是女,是老是少。只知道,每年晦暗节前,谶语会通过各种方式、各种人之口,降临在王都。


有时写在突然出现在广场的羊皮纸上,有时从一个濒死乞丐的喉咙里嚎出,更多时候,像今晚,由一个你从未见过、之后也绝不会再找到的“传话人”说出。


可怕的是,谶语所述,必定实现。


三十年来,只有一次例外。雷吉诺国王还是王子时,率军平叛,晦暗师预言他将“丧于黑林,鸦啄其目”。结果是雷吉诺的副帅,他情同手足的表兄,在黑林被冷箭射穿眼眶,死状极惨。


国王失去了一只眼睛的视力吗?失去了,但失去的是“目睹挚亲惨死”的“目”。人们都说,晦暗师用最恶毒的方式,兑现了预言,还嘲弄了所有人。


从此,雷吉诺国王,那位曾被誉为“钢铁雄狮”的君主,右眼永远蒙着一块黑丝绒。他对晦暗师的憎恶,也深入骨髓。可偏偏,他动不了晦暗师分毫。晦暗师像是阴影本身,无处不在,又触不可及。每年晦暗节宴会,据说晦暗师本人会现身,站在宴会厅那面被称为“血窗”的、用暗红色玻璃镶嵌的巨窗下,说出三条关于未来一年的、新的、必定会实现的谶语。


那是王国的噩梦,年复一年。


传话人走了,像一滴水蒸干在烧红的铁板上,没留下痕迹。酒馆里压抑的啜泣和祈祷声这才渐渐响起。铁匠学徒被同伴搀走了,脸色比死人还难看。我知道他们在怕什么。西城“仁慈”喷泉,是附近穷苦人最主要的饮水源。明天正午……如果预言成真……


“你觉得,这次国王会怎么做?”科尔一瘸一拐地挪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,只剩下我们两人能听见。他那只完好的眼睛在夜光蕈的绿光下闪着浑浊的光。


我没吭声,心里堵得慌。雷吉诺国王这几年越来越暴戾,尤其是临近晦暗节的时候。上次谶语预言“粮仓生黑穗,婴孩啼枯骨”,结果东郊粮仓莫名起火,虽然抢救及时,但烟熏火燎,不少粮食的确坏了。


国王的反应是什么?他处决了粮仓总管全家,以及当时所有在粮仓附近的卫兵和役夫,整整三十七人,挂在城门上风干了三个月。


理由是“渎神,招致灾厄”。


“他除了杀人,还会什么?”我闷声说,擦杯子的手有点重。我父亲曾是王宫侍卫,在“黑林”那次事件后就失踪了,官方说战死,尸骨无存。母亲哭瞎了眼,没两年就跟着去了。我对这个王室,连同它笼罩的阴影,没半点好感。

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科尔的声音更低了,几乎只剩气音,“水变血,饮者哀嚎七日而死……这波及的不是几十个‘渎神者’,可能是西城成千上万的平民。国王要是再杀人……王都就要炸了。”


“那晦暗师不就是想看到这个?”我脱口而出,“看着国王发疯,看着王国乱套。”


科尔深深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复杂得我一时读不懂。“也许吧。谁知道呢。那些大人物们的游戏,我们这种蝼蚁,连棋子都算不上,只是地上被碾来碾去的尘土。”


后半夜,酒馆早早打了烊。我和科尔各自回房,可谁也睡不着。我能听见隔壁科尔翻来覆去,木床吱呀作响的声音。我躺在硬板床上,盯着天花板的霉斑,脑子里全是那句嘶哑的谶语,还有父亲模糊的脸。他当年,是不是也经历过这样的夜晚,听着这样的低语,然后走向了未知的命运?


窗外,王都像一头患了重病的巨兽,在黑暗中沉默地喘息。远处幽影宫的方向,似乎有星星点点的灯火,但那光亮非但不能让人安心,反而更像飘荡在墓地上的鬼火。


第二天,天色阴沉得像要垮下来。我和科尔心照不宣,早早关了酒馆,混在惴惴不安的人流里,往西城“仁慈”喷泉的方向去。


还没到正午,喷泉广场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。卫兵组成人墙,勉强维持着秩序,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恐和迷茫。喷泉依旧流淌,水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浑浊不堪。空气里有种铁锈和腐烂物混合的怪味,吸进肺里让人作呕。


雷吉诺国王没有亲自来。来的是他的首相,瓦里克公爵,一个瘦高、严肃、永远穿着黑色礼服,像根铁钉似的男人。他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,身边簇拥着黑袍的宫廷法师和精锐的“黑隼”卫队。他手里拿着一卷镶金边的羊皮纸,那大概是国王的谕令。


“国王陛下有令!”瓦里克公爵的声音用魔法放大,冰冷地回荡在广场上空,压下所有嘈杂,“邪恶的谶语,乃是渎神者散播的恐慌谣言,意图动摇王国根基!此等伎俩,在国王陛下的光辉与意志面前,不堪一击!”


他顿了顿,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人群。“为彰显王权,破除邪妄,陛下特命:自此刻起,调拨王家‘净水’,于此地无偿分发!直至邪妄不攻自破!”


人群骚动起来。王家净水,那是从王宫深井和特定洁净水源运来的水,平日只有贵族和高级官员才能享用。这举动,看起来像是国王的仁慈和强有力的反驳。


几辆沉重的水车在卫兵护送下驶入广场,开始当众从喷泉取水,又当众将一桶桶所谓的“王家净水”注入喷泉池,并与池中原水混合。黑袍法师们围着喷泉念念有词,挥舞着镶嵌宝石的法杖,各色微光闪过,似乎是在进行净化与祝福仪式。


瓦里克公爵亲自走下高台,在一个银杯中舀起混合后的池水,当众一饮而尽。


“看!清水依旧!陛下的意志,胜过一切邪恶预言!”


人群中爆发出零星的、迟疑的欢呼,但更多的还是沉默的观望。我也紧紧盯着喷泉池,盯着瓦里克公爵。他站在那里,身姿笔挺,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克制的、胜利般的微笑。


时间一点一滴过去。太阳在厚重的云层后缓慢移动,试图找到一丝缝隙。午时将至。


喷泉的水,依旧在流,颜色似乎……更深了一些?


是我的错觉吗?我揉了揉眼睛。不,不是错觉。那水流中,开始掺杂进一丝丝暗红色的、如同稀释血液般的东西。起初很淡,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瓶,但很快,那红色迅速蔓延、加深,咕嘟咕嘟地从喷泉口涌出,仿佛地下连接着某个巨大的、受伤的动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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