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绳悬在半空，水桶轻晃，水面微微荡开，映出一张冷硬的脸。凌啸龙盯着那倒影，眉峰一压，像山脊被风刮过。
风从荒原上滚过来，卷着沙尘与枯草的干涩气味。可就在那一瞬，他听见了不该有的声音——金属轻颤，细如发丝，断续不连，像是铁网被无形的手拨动了一下。
他没抬头，也没松手。动作未乱，照常将水提上，兜头浇下。冷水刺面，眼皮猛地一跳，他抹了把脸，转身朝主屋走。步子不急，靴底碾碎地上的碎石，咔哒、咔哒，节奏沉稳，如同心跳。
进屋第一件事不是喝水，也不是喘息。他径直走向墙角，弯腰，将那柄卷了刃的斧头挪了个位，刃口正对门缝，像守夜人设下的第一道哨卡。然后坐下，端起粥碗，一口一口吃着。米粒沾在碗沿，他没去擦，喉结缓缓滚动。
右腕缠着旧布，绷带深陷皮肉，纹路清晰如刻。饭毕，他解下布条，低头查看。皮肤上那枚八卦印痕比前几日更显深沉，指尖轻按，竟有微热自皮下渗出。他凝视三秒，重新缠紧，一圈、两圈、三层，打结时用力一勒，仿佛要将什么封进血肉。
日头渐高，影子缩成一团贴在墙根。他出门修围栏，手里拿的是最钝的锯子，动作慢得近乎笨拙，锯齿磨着锈死的铁扣，发出嘶哑声响。可他的耳朵始终张着，听风辨音。三百米外的坡地空无一人，但他知道，有些动静不在眼里，在气流的震颤中，在土屑落地的节奏里。
夜里，灯早熄。屋里黑得彻底，他躺下半个时辰，等四野归寂，才悄然翻身。赤脚落地，无声无息，从后窗翻出，直抵院中空地。
月过中天，星稀如钉。他站定，扎马，沉肩，落胯，气贯丹田。呼吸拉长，落至腹底，肩背如石雕不动。掌缘虚抬，足跟微撑，全身肌肉绷而不发，似弓未张，却已校准千钧。
桩功毕，转步。迷踪拳滑步起，一圈圈绕场而行。脚掌贴地划弧，重心压低，如夜猫巡界。忽地旋身，左掌切出，直取“鸠尾”；右腿横扫，低削踝骨。一招拟敌突袭，再变双人夹击，他连退三步，侧身闪避，反手轰出虎形拳，空气撕裂，爆出一声闷响。
一遍，两遍，三遍。
额角汗出，顺太阳穴滑落，滴在工装领口，洇成暗斑。肌肉酸胀，右臂尤甚——霍元侠那晚借力打出的一拳，余劲仍在经络里游走。他咬牙撑住，动作不滞。每一拳都更沉，每一步都更稳。他知道有人在看，不知是谁，也不知何时出手。但只要他还站着，拳头就得更硬，脚步就得更快。
第三遍收势，东方已泛白。他立于原地，胸膛起伏极微，呼吸依旧平稳。低头看手，指节无损，掌心老茧又厚一层。他点点头，转身回屋。
未睡。坐于床沿，再拆绷带。八卦印痕仍在发热，颜色更深，几乎泛出暗红。他不语，重缠，利落打结。随后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，轻轻放在枕下一角——不掩严，不触头，就那么搁着，像一道无声的请柬。
闭目调息十息。睁眼时，天光已破晓，屋顶裂缝漏下一束晨光，斜照墙上。鸡鸣两声，划破寂静。
他望着那道光，目光沉静，仿佛早已预见，黑夜终将再次降临。
鸡鸣两声，天刚亮。凌啸龙睁开眼，一动不动，呼吸很轻。
他坐在床边，右手缠着绷带，铜符藏在枕头下，没盖被子。屋里还黑着，冷气从地面爬上来。他盯着门缝外的一道影子——不是人影，像一根弯掉的铁丝投下的暗痕。
他没眨眼。
三根手指慢慢摸向绷带边缘。皮肤下的八卦印发烫，比昨晚更红了。这热不正常，不像练功后的发热，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钉子往骨头里扎。
风停了。
院子里的沙土不再响。屋檐下的水槽也不滴水了。
空气变了。吸进嘴里像塞了棉花，闷，沉，耳朵嗡嗡作响。
他猛地侧身。
床板炸开一条裂缝，木刺飞溅。一股力量砸在他刚才坐的位置，好像有人隔空打了一记重拳。
凌啸龙滚下床，背贴墙壁，脚掌轻轻挪动。屋里还是黑的，但窗纸开始泛蓝——不是天亮，是外面透进来的光。月亮还没落，不该有这种冷蓝色。
他蹲在西南角，抓起床脚一根断掉的铁架。铁条有三指粗，一头磨尖了，原来是围栏的支架，现在成了他的武器。
窗外没人。
但光线在扭曲。窗框边的光弯弯曲曲，地上的影子偏了半寸。他眨一下眼，影子就移一点。
他知道，这不是人能做到的事。
绷带突然烫得像烙铁。他闷哼一声，右手护住胸口，左肩却被什么东西擦过——衣服撕开一道口子，皮肤火辣辣地疼，没出血，却像刀割经脉。
“谁？”
他开口，声音不大，撞到墙上没有回音。话刚说完，四周压力变大。喉咙一紧，像被人从空中伸手掐住了脖子。
他不挣扎，反而往前迈半步，左手一甩，铁架砸向窗纸中央。
“啪！”
窗纸破了个洞，蓝光涌进来。可外面没人，只有空气像水波一样荡开涟漪。
他瞳孔一缩。
敌人不在外面，在屋里。
那股力量又来了，这次从头顶压下，像整间屋子要塌下来。他矮身闪躲，靠着惯性滑出三尺，肩膀撞翻凳子。凳子落地没声音，反而被某种力量悬在半空，慢慢碾成碎屑。
他喘口气，咬紧牙关。
这不是打架，是猎杀。对方不用露面，就能把他困死在这屋里。
他摸到腰间的铜符，没拿出来，只用指尖划过上面的刻纹。爷爷交给他的那天说过：“它认你，也引祸。”
现在祸来了。
他看着窗洞外那片蓝光，忽然想起昨晚练功的情景——绕空地走三圈，假装两人夹击，最后一遍收势时，东方发白，星星稀疏。
那时天上还有星星。
现在没有了。
连月亮都看不见，不是因为云，是这片蓝光在吞光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节发白，掌心出汗，老茧比昨天厚了一圈。这是实打实干出来的功夫，不是装神弄鬼。
可眼前这个，根本不讲理。
他又往前一步。
地板没响，但他脚下像踩在油上，有种阻力。
“有种出来。”他低声说，“躲着算什么本事。”
话刚说完，脚下传来震动，直冲脑门。耳边响起模糊的人声，听不清，却又有点熟。
是爷爷的声音。
“啸龙……走……别守……”
他猛地摇头，拳头握紧。
是幻觉。不是累的，是有人硬塞进他脑子里的。
他右腕一抖，绷带裂开细缝，八卦印烫得几乎冒烟。霍元侠那晚借他之手打出的一拳记忆突然浮现——滑步、上前、虎形崩劲，一拳毙敌。
那是人的拳。
现在他要对付的，不是人。
他不再等。
左脚前踏，右臂抡圆，铁架横扫屋子。这一击不是为了伤人，是为了试探。铁条划过空气，发出“呜”的一声。
就在铁架尽头，空气突然凹下去。
像一块看不见的玻璃被砸出了裂痕。
他立刻变招，收回手臂，铁架尖端直刺那个凹陷。
“嗤——”
一声轻响，像戳破了皮囊。
蓝光一颤，窗外终于出现一个人影——一个穿深灰工装的男人，站在院子里，双手垂着，眼睛闭着，脸上没表情。他没有影子，周围空气还在波动。
凌啸龙没停。抽出铁架，转身劈向房门。
门板裂开，木屑飞散。他冲出去，脚步沉重，每一步都在对抗那股压在身上的力。
那人站着不动，直到凌啸龙冲到五步内，才缓缓睁眼。
双眼全黑，没有瞳孔。
凌啸龙停下，铁架横在胸前。
那人抬手，掌心朝前。
一股气浪撞来，像撞上移动的墙。他双脚离地，倒飞回去，后背狠狠砸在墙上，喉头一甜，嘴角流出鲜血。
他滑落在地，没趴下，撑着铁架单膝跪起。
那人走进院子，步伐平稳，像在巡视自家地盘。
凌啸龙盯着他，抹掉嘴角血迹，握紧铁架。
他不怕死。
他怕的是，死之前不知道这人是谁派来的，为什么要盯上灵葫牧场。
那人走到他面前三步远，停下。嘴没动，声音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：
“交出铜符。饶你不死。”
凌啸龙咧嘴一笑，露出带血的牙齿。
“你说啥？”他哑着嗓子，“我听不见——你他妈没长嘴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