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穗把最后一筐分拣好的粮种倒进麻袋,指尖的冻疮被粗麻布蹭得生疼,血珠渗出来,在麻袋上洇出针尖大的暗褐小点。她抬手蹭了蹭袖口,把沾在上面的谷糠扫掉,掌心的厚茧蹭过布料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粮仓里弥漫着谷糠混着霉味的气息,风从破窗缝钻进来,刮得脸颊发紧,她拢了拢身上起球的粗布短打,弯腰去搬脚边的空粮筐。
竹筐的边缘裂了一道细缝,硌得掌心发麻,她换了个姿势,把筐子抱在怀里,转身往粮堆走。刚走两步,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李二尖利的叫喊声,划破了粮仓里沉闷的空气。
“站住!沈穗你给我站住!”
沈穗脚步一顿,缓缓转过身。李二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脸上满是狰狞,他指着沈穗的鼻子,唾沫星子横飞:“好啊你个小贱人,竟敢偷粮栈的粮食!我就说昨天少了半袋粗粮,原来是你偷的!”
周围正在干活的杂役们听见动静,纷纷停下手里的活,围了过来。大家交头接耳,目光落在沈穗身上,有好奇,有鄙夷,也有几分幸灾乐祸。沈穗站在原地,指尖下意识地攥紧,指节泛白,牙关轻轻咬了一下下唇,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。仓间的谷糠被穿堂风卷得四处飘散,落在她破旧的短打上,细碎刺痒。周遭杂役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,有看热闹的戏谑,有事不关己的淡漠,也藏着几分幸灾乐祸。沈穗垂着眼帘,将眼底翻涌的怒意尽数压下,深知此刻争辩只会落得越描越黑的下场。
“我没有偷。” 她的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,像冰粒落在石板上。
“没有偷?” 李二冷笑一声,上前一步,伸手就要去扯沈穗的衣襟,“那你让我搜搜!粮食肯定藏在你身上!你一个流民,吃不饱穿不暖,不是你偷的还能是谁?”
沈穗侧身躲开,脚步往后退了半步,后颈泛起一阵凉意。她看着李二伸过来的脏手,眼神冷了几分:“粮栈有规矩,搜身需得掌柜在场。你凭什么搜我?”
“规矩?在这晋安栈,我就是规矩!” 李二被沈穗躲开,脸上更挂不住了,他撸起袖子,就要上前动手,“今天我非搜不可,要是搜不出粮食,我就把你吊在粮场打一顿,再扔出去喂野狗!”
杂役们的议论声更大了,有人跟着起哄:“就是,搜搜就知道了,肯定是她偷的!”“一个流民,手脚不干净很正常。”“赶紧搜,别让她把粮食藏起来了。”
沈穗的胸口微微发闷,她攥紧了手里的粮筐,竹筐的裂缝硌得掌心生疼。她扫了一眼周围起哄的杂役,最后目光落在李二身上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从卯时进仓,一直在分拣三号粮堆的粮种,半步都没离开过。在场的人都看见了,你凭什么说我偷粮?”
“谁看见了?谁能给你作证?” 李二梗着脖子喊道,眼神却有些闪躲,“我看你就是趁大家不注意,把粮食藏在了杂役房的铺位里!走,跟我去杂役房搜!”
说着,他就要去拉沈穗的胳膊。就在这时,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:“我能作证。”
众人回头,只见王婶端着一个空水桶走了过来,她把水桶往地上一放,叉着腰看着李二,眉头皱得紧紧的:“李二,你别血口喷人。穗丫头从早上进仓就一直在这儿干活,我刚才来打水,亲眼看见她在分拣粮种,连厕所都没去过,怎么可能偷你的粮食?”
“王婶,你别多管闲事!” 李二见王婶出来作证,脸色变了变,“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,跟你没关系!”
“怎么没关系?” 王婶往前走了一步,挡在沈穗身前,“穗丫头是个好孩子,手脚干净得很,绝不会偷东西。倒是你,昨天下午鬼鬼祟祟地在三号粮堆旁边转了半天,谁知道你是不是自己把粮食藏起来了,反过来栽赃陷害?”
“你胡说!” 李二急了,脸涨得通红,“我什么时候藏粮食了?你别血口喷人!”
“我有没有胡说,大家心里都清楚。” 王婶冷笑一声,“你上个月丢了一筐谷糠,不也是栽赃给新来的小刘吗?最后还不是你自己把谷糠拿回家喂鸡了?别以为大家都不知道你的那些龌龊事。”
周围的杂役们顿时议论纷纷,看向李二的眼神也变了。众人想起往日李二屡次欺辱弱小、栽赃同伴的旧事,心底都有了数。谁都清楚他心胸狭隘,只因沈穗显露本事、得王婶照拂,便心生嫉妒刻意发难。只是粮栈等级森严,没人愿意贸然出头得罪管事身边的红人,只敢在私下低声嘀咕。有人低声说:“对啊,上次小刘就是被他栽赃的,最后被王胖子打了一顿,赶出了粮栈。”“原来他是这样的人,真是太过分了。”“我就说沈穗不像偷东西的人。”
李二见众人都开始怀疑自己,心里发慌,却还是嘴硬:“那是上次的事,跟这次没关系!这次就是沈穗偷的!”
“既然你说是她偷的,那你说说,她偷了多少粮食?藏在了哪里?” 王婶盯着李二,步步紧逼,“你要是说不出来,就是栽赃陷害,我这就去告诉王掌柜,让他来评评理。”
李二被问得哑口无言,眼神躲闪,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。他本来就是故意栽赃沈穗,想把她赶出粮栈,根本没有什么证据。刚才王婶说的话,戳中了他的痛处,他心里更是慌得不行。
沈穗看着李二慌乱的样子,指尖微微放松了一些。她走到李二面前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:“你说我偷了你的粮食,那我们现在就去见王掌柜,让他来查清楚。如果查出是我偷的,我任凭处置。如果查不出来,你就要当众给我道歉。”
“去就去,谁怕谁!” 李二硬着头皮说道,脚步却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。他心里清楚,要是真的去见王胖子,自己栽赃陷害的事情肯定会败露,到时候倒霉的就是自己。
就在这时,粮仓门口传来了护粮队的脚步声。李二脸色一变,赶紧摆了摆手:“算了算了,说不定是我记错了,粮食可能是被老鼠拖走了。这次就饶了你,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偷东西,我绝不饶你!”
说完,他转身就要走。
“站住。” 沈穗开口叫住他。
李二脚步一顿,转过身,不耐烦地说:“你还想怎么样?”
沈穗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刚才当众说我偷粮,现在查清楚了,你要给我道歉。”
“道歉?我凭什么给你道歉?” 李二瞪着沈穗,“我都说了是我记错了,你还想怎么样?别给脸不要脸!”
“你当众污蔑我,就必须道歉。” 沈穗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,眼神却异常坚定,“不然,我现在就去见王掌柜,把事情说清楚。”
李二看着沈穗坚定的眼神,又看了看周围鄙夷的目光,心里又气又怕。他知道,要是真的闹到王胖子那里,自己肯定没有好果子吃。犹豫了半天,他终于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对不起。”
说完,他不等沈穗说话,就拨开人群,灰溜溜地跑了。
周围的杂役们见没什么热闹可看,也纷纷散开,继续干活去了。王婶走到沈穗身边,拍了拍她的肩膀,叹了口气:“穗丫头,你没事吧?李二就是个无赖,你别跟他一般见识。以后离他远点,别再被他陷害了。”
沈穗摇了摇头,低声说:“谢谢王婶。”
“谢什么,我只是说了句实话。” 王婶笑了笑,“你也别往心里去,在这晋安栈,就是这样,人善被人欺,马善被人骑。以后再遇到这种事,别硬扛,记得来找我。”
沈穗点了点头,弯腰捡起地上的粮筐,继续往粮堆走去。她的脚步很稳,只是指尖依旧攥得紧紧的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。
阳光从气窗斜射进来,落在粮堆上,扬起细小的谷糠。沈穗站在光影里,继续分拣着粮种,动作和平时一样麻利,只是眼神比平时冷了几分。她看着李二消失的方向,心里清楚,这次李二栽赃不成,肯定不会善罢甘休,以后还会有更多的麻烦等着她。
她抬手拂去落在肩头的谷糠,指尖触到贴身短打里的半块晋粮木牌,冰凉的纹路硌着皮肤,心口微微一沉。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里的波澜,继续低头干活。谷糠嵌进指甲缝里,有些发痒,她用指尖抠了抠,把谷糠弹到地上,继续分拣着粮粒。
收工的锣声敲响时,沈穗已经分拣完了三筐粮种。她拍了拍身上的谷糠,拿起墙角的破碗,朝着伙房走去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粮仓的土墙上,单薄却挺直。她的脚步很轻,踩在散落的谷粒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走到伙房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粮仓的方向,李二的身影已经不见了。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,转身走进了伙房。碗沿磕在铁锅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,在喧闹的伙房里,显得格外微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