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穗把装满粮粒的麻袋靠在杂役房的土墙上,麻袋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,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,落在她的发梢上。她抬手揉了揉酸痛的肩膀,肩膀上的旧伤被麻袋硌得生疼,昨天被张头踢翻簸箕后蹲了一下午捡粮,膝盖到现在还在发麻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她的粗布短打沾了厚厚的谷糠和泥土,袖口的补丁又开了线,冷风顺着裂缝灌进去,冻得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指尖的冻疮裂开了新的口子,血珠渗出来,蹭在麻袋的麻布上,留下一个个暗褐色的小点,她用袖口蹭了蹭,疼得指尖猛地一缩。
杂役房里比平时热闹了些,炕角缩着三个新来的流民,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,沾满了血污和泥土,头发纠结成一团,脸上满是疲惫和恐惧。其中一个十几岁的少年,胳膊上缠着一块脏布,布上渗着暗红色的血,他靠在墙上,浑身发抖,牙齿不停地打颤,发出咯咯的响声。另一个妇人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孩子,孩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连哭的力气都没有,只是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哼唧。妇人用破被子紧紧裹着孩子,不停地拍着孩子的背,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,眼里满是绝望。
沈穗走到自己的铺位坐下,拿起墙角的破碗,准备去伙房打午饭。她刚站起身,就听到那几个流民低声议论起来,声音压得很低,却还是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。
“太惨了,整个村子都被烧光了,契丹兵见人就杀,见粮就抢,我爹娘和弟弟都没逃出来……” 那个胳膊受伤的少年说着,声音哽咽起来,眼泪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流下来,在脸上冲出两道白印。
“可不是嘛,我们村也一样。” 另一个中年汉子叹了口气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契丹骑兵天天在黑风口转悠,只要有粮车经过,就上去抢,抢完就把人杀了,尸体扔在路边喂野狗。现在没人敢走黑风口的粮道了,好多粮商都破产了。”
“不光是契丹兵,那些藩镇的兵也不是好东西。” 抱着孩子的妇人抬起头,眼里满是恨意,“潞州的藩镇兵,比契丹兵还狠,他们截了河东的粮车,把粮食都抢走了,还把运粮的人都杀了,说他们是通敌的奸细。我们就是因为粮被抢了,才逃到这里来的。”
“听说现在粮价涨得厉害,汾州城里的粗粮都涨到五文钱一斤了,好多人都买不起粮,只能啃树皮、吃草根,饿死的人到处都是。”
“这日子没法过了,到处都是兵荒马乱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太平……”
沈穗站在原地,脚步像被钉住了一样。她的耳尖瞬间变得冰凉,唇色也褪得发白,指尖下意识地攥紧,手里的破碗被攥得咯吱作响,差点被捏碎。黑风口,她心里猛地一沉,三日后王胖子和那个契丹萧大人的交易,就在黑风口。现在黑风口被契丹骑兵控制了,他们的交易肯定会更加隐蔽,也更加危险。
她想起了云州城破那天,契丹骑兵烧杀抢掠的场景,火光染红了半边天,父兄的惨叫声还在耳边回响。她的胸口一阵发闷,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了,喘不过气来。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咙里的哽咽,转身朝着伙房走去。脚步有些虚浮,鞋底沾的谷糠在石板路上留下浅浅的痕迹,很快就被风吹散了。
伙房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,杂役们都低着头,默默地等着打饭。空气中弥漫着稀粥的馊味和铁锅的锈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,是从那几个新来的流民身上飘过来的。沈穗排在队伍的最后面,低着头,把破帽檐往下拉了拉,遮住大半张脸。她的脑子里全是刚才听到的那些话,契丹劫掠、藩镇截粮、粮价暴涨、饿殍遍野,这些字眼像一根根针,扎在她的心上。
她终于明白,父亲为什么说粮道是乱世的根。在这个有粮者生、无粮者死的年代,谁掌握了粮道,谁就掌握了所有人的生死。王胖子私卖军粮给契丹,就是在助纣为虐,就是在害死更多的中原百姓。她攥紧了拳头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。
轮到她打饭了,伙夫拿着长柄勺,懒洋洋地舀了半勺稀粥倒进她的碗里,粥里几乎没有米,全是清水和谷壳。然后扔给她小半块窝头,窝头硬得像石头,上面还沾着黑色的灶灰。沈穗接过碗,刚要转身,胳膊就被人轻轻碰了一下。
她回头一看,是王婶。王婶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布包,偷偷塞到她手里,布包里还带着一点余温。“穗丫头,这里有两块麦饼,你拿着。” 王婶压低声音说道,眼神里满是担忧,“刚才那些流民说的话,你都听到了吧?黑风口现在太危险了,你可千万别往那边去。还有,最近王胖子和李二都盯着你呢,你一定要小心点,别被他们抓住把柄。”
沈穗点了点头,低声说道:“谢谢王婶,我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,” 王婶左右看了看,见没人注意,又凑到她耳边,小声说道,“昨天有个从黑风口逃出来的粮商伙计,躲在晋安栈的柴房里,我偷偷给他送了点吃的。他说,王胖子和契丹人的交易,就在三日后的三更,地点还是黑风口。现在黑风口全是契丹兵,他们这次交易的粮食比上次还多,足足有一千石。你可千万不要声张,不然会惹来杀身之祸的。”
沈穗的心猛地一跳,手里的布包差点掉在地上。她没想到王婶竟然也知道这件事。她抬起头,看着王婶,眼里满是疑惑。
王婶叹了口气,拍了拍她的手:“我在晋安栈干了十几年了,王胖子那点猫腻,我早就看出来了。只是我一个老婆子,没权没势,不敢说什么。穗丫头,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,心里有主意。但你一定要记住,凡事都要小心,千万不能冲动。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
说完,王婶转身走进了伙房。沈穗攥着手里的布包,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。阳光照在她的身上,却没有一点暖意。她的心里五味杂陈,有愤怒,有担忧,还有一丝庆幸。庆幸自己又多了一个证据,也庆幸王婶是真心对她好。
她走到院子西北角的老槐树下,蹲下身。她把布包里的麦饼拿出来,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,慢慢咀嚼着。麦饼很干,却带着淡淡的麦香,是她来到晋安栈后,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。她把剩下的麦饼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,留着晚上饿的时候再吃。然后就着稀粥,啃着硬邦邦的窝头,谷糠粘在她的嘴角,她用手背轻轻蹭掉。
一边吃,她一边在心里默默记着刚才听到的所有信息:黑风口被契丹骑兵控制,潞州藩镇截粮,粮价涨到五文钱一斤,王胖子三日后三更在黑风口交易一千石军粮。这些都是《粮道实录》里重要的内容,她一定要牢牢记住,等晚上的时候,再写在废纸上。
吃完午饭,她把碗洗干净,朝着三号粮仓走去。刚走到粮仓门口,就看到李二和张头站在墙角的阴影里,低声说着什么。李二时不时地朝她的方向瞥一眼,眼神里满是阴狠。张头点了点头,拍了拍李二的肩膀,然后转身朝着护粮队营房的方向走去。
沈穗的心沉了沉,她知道,他们肯定又在密谋着什么,想要陷害她。她深吸一口气,挺直脊背,推开沉重的粮仓大门,走了进去。粮仓里依旧弥漫着谷糠味和霉味,阳光从气窗斜射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拿起墙角的簸箕,走到粮堆旁,继续分拣粮种。
她的动作依旧很快,却比平时多了几分警惕。时不时地抬头看看门口,确认没人进来,才继续低头干活。指尖的冻疮疼得厉害,她却像感觉不到一样,只是不停地分拣着粮粒,把石子和草屑扔到一边。心里却在不停地盘算着,三日后的交易,她该怎么办。她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实力,不能和王胖子硬碰硬。她只能继续隐忍,收集更多的证据,等到合适的时机,再一举揭发他的罪行。
太阳渐渐西斜,金色的余晖透过气窗照进来,把粮仓里的粮袋染成了暖黄色。收工的锣声敲响了,杂役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,朝着粮仓门口走去。沈穗也放下簸箕,拍了拍身上的谷糠,跟着人群走了出去。
回到杂役房,那几个新来的流民已经睡着了,发出轻微的鼾声。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,把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,脸上满是疲惫。沈穗走到自己的铺位坐下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她等到所有人都睡着,夜深人静的时候,才悄悄从炕角的稻草堆里拿出那半截炭笔和几张皱巴巴的废纸。
她趴在苇席上,借着从破窗棂漏进来的月光,在纸上飞快地写着。把今天听到的所有关于契丹劫掠、藩镇截粮、粮价暴涨的消息,还有王婶告诉她的三日后交易的细节,都一字一句地写了下来。炭笔划过粗糙的草纸,发出细若蚊蚋的沙沙声。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,冻疮裂开的地方又开始流血,血珠滴在纸上,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暗褐色圆点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,她把纸仔细地折成小小的方块,塞进贴身短打的夹层里,和那半块晋粮木牌紧紧贴在一起。指尖触到木牌冰凉的纹路时,心口微微一沉。她摸了摸木牌,心里暗暗发誓,一定要收集到足够的证据,揭发王胖子的罪行,为父兄报仇,也为那些被契丹和藩镇害死的百姓报仇。
窗外传来了护粮队巡逻的脚步声,还有梆子敲过二更的声音。她赶紧把炭笔藏回稻草堆里,用脚把稻草踢得乱七八糟,盖住痕迹。然后躺回炕上,拉过破被子蒙住头。她的眼睛却睁着,看着屋顶的破洞,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光斑。她的脑子里全是三日后的交易,还有那些流离失所的流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