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:《 老槐树下》一
五月骄阳似火,入夏以来似乎没落过一滴雨,这个夏季看来又是要大旱。村里三个生产队队长来到刘连家,向刘连的父亲刘得玺汇报工作,刘得玺是白马湾村的村长。白马湾村不大,座落于江北省鲁宁市微子县最南部,人口不足六百,属国营渔场现已建场二十余年,大跃进时期的产物,隶属于微子县水产局,养殖捕捞的鱼虾全部上交水产局,专供市、县会以及领导家属院。
小村背靠微山湖,倚北山而建;东边是东山——公主岭;村南、村西门前地边皆属邻省——江南省江淮市古驿镇。好在村西头有一条唯一出口——一条弯曲泥泞的羊肠小道,与通往古驿镇的大道相连。这个环境特殊偏远的渔村,如今搞得很是红火。
几个队长一边认真讨论着队里的工作,一边欢快的交谈着,不知不觉晌午饭到了,可他们三个人却没有起身之意,村长刘得玺就知道他们想蹭点酒喝,只好拿出平时不舍得喝的好酒,让刘连妈炒了几个鸡蛋,炸盘花生米,拼凑了几个小菜,围着小方桌便喝开了。
刘连倒是挺开心,他也能跟着吃上平常吃不到的好菜。刘连大口嚼着炒鸡蛋,看着大人们猜拳划令,感觉很是好玩。几个队长酒足饭饱后余兴未尽,一队队长膀爷提议到村东老槐树下打会麻将。
村东老槐树下有一排石凳,不远处有一口山泉水井,村民们一早一晚都喜欢聚集在树荫下,东家长西家短的侃大山,打打纸牌或支起桌子乎搂几圈麻将,你只要到这里坐上一会,很快就能知道村里发生了什么新鲜事。
这不村北头的周大拉,趿拉着布鞋,正蹲在一块磨得光滑的石头上,身边围着一群人个个支棱着耳朵,聚精会神地在听他拉云呢。刘连离多远都能猜测到,周大啦不是在讲乾隆爷下江南路经微山湖,就是讲他小时候看见毛主席和陈大元帅过微山湖的故事。
刘连在这里不知听他讲过多少遍了,周大啦说他小时候正光着屁股在河边游玩,就见一位儒雅白胖的将军,带领八路军大队人马来到河边,准备过微山湖,原来是陈毅来了。他爷爷和湖区父老乡亲奔走相告,急忙棹船出来迎接。他看到陈大将军穿着白衬褂,外面披着灰色褂子,站在河边手摆的给荷叶一样,在给乡亲们讲话:“兄弟爷们!姊妹娘们,大家好!咱都眼熟面花的,啊!可能你们认识我,我不太认识你们,这次过微山湖打鬼子,全靠兄弟爷们、姊妹娘们帮忙啦!我代表八路军给各位有礼了。”陈大元帅说完,双手抱拳,此时几岁的周大拉头顶荷叶,光着屁股游到岸边,陈大将军讲完话,便弯腰撩水,泼水逗他玩。周大啦讲到高兴处,唾沫星飞溅,啦的给真的似的。周大啦说的跟真的一样,好像他就是亲眼见过陈大将军。他啦得津津有味,大伙听得声声入耳。后来刘连长大了才明白周大拉就会白话瞎掰掰,伟人讲话根本不会说出:“兄弟爷们,姊妹娘们!咱都眼熟面花的,可能你们认识我、我不太认识你们。”这样的大白话来。但刘连感兴趣的是喜欢听他讲有关湖区民间传闻,和神神鬼鬼的离奇故事。这些故事经周大拉一番云山雾绕的白话瞎掰掰,拉出来倒挺有意思。
农村里有的人你别看他平时嘻嘻歪歪的熊胡脸,但他就是靠那股没正行的话语,以冷幽默方式拉起云来,让你笑破肚皮。
周大拉,读过两年私塾,在村里也算是肚子里有些墨水的能人。四十来岁年龄,长眼寿眉,喜欢穿布扣长褂,手持自编的蒲扇,好好的布鞋都是趿拉着穿。他心灵手巧能用湖草编织各种物件,用芦苇编凉席,水柳编抬筐、粪箕子日常用品,那时只能编着自家用,不敢拿集市上去卖,被抓到会游街批斗。左邻右舍的都去他家讨个一件两件的家用,他也挺大方的舍得送人。
这时,二队队长刘四癞子从家里拎着折叠桌和四个马扎子,胳肘窝夹着麻将包,兴冲冲地来到老槐树下,四个人支起桌子开始搓起来。刘连虽然看不懂,但知道一条龙、清一色、十三单幺牌大,赢了番多。他喜欢听大人们一边打牌,一边嬉笑怒骂斗着嘴拉大呱。村里人特有诙谐、幽默、逗乐打趣的语言风格,显示出村人的睿智与彪悍。
打牌的几个人都是烟枪,凑着热闹一阵吞云吐雾,刘连坐在父亲身边瞧着桌上的牌,捏着鼻子忙不迭地用小手搧着烟雾。这时对面的一队队长膀爷打出一张牌叫道:“小鸡!”。
“吃!”坐在膀爷下面的二队队长刘四癞子忙喊一声。
转了一圈到膀爷出牌:“酒条(九条)”。
“吃!”刘四癞子还没等膀爷话落,他就又吃到一铺。
“奶奶个熊的,小四癞子你不会是一条龙?清一色吧?”膀爷在那自言自语。等再转一圈待膀爷出牌,膀爷心想不能再打条了,这熊癞子再吃一张条子可不得了。膀爷提溜出一张四饼:“屎碗碗”。
“吃!”刘四癞子忙的吃倒。
“我操!你奶奶个熊的,屎碗碗你也吃!”膀爷笑着把四饼打出去。
“我爱吃,我想吃,我喆(zhe)!你能咋着我?”刘四癞子故意说着阴凉话气膀爷,他本来就是个不按常规打牌的人。等牌转第四圈又该膀爷出牌,膀爷心想打个边张牌安全,顺手拍出一张牌:“麻子(九饼)!”
“嗯!嗯!”这时坐在膀爷上家的三队队长黄炳才不乐意了,用鼻腔发出抗议的声音。他嘴里嘟哝道:“老爷个吊的!九饼就九饼呗叫什么麻子。
黄炳才一脸麻子、眼斜、说话还大舌头,此人脑瓜子转得快,点子多、好酒、爱发酒疯,人送外号:黄老邪!
“我碰!我姜太公钓鱼,独钓寒江雪咧!”刘四癞子得意地放倒一对九饼,拿回膀爷打出的九饼摆到一起,把一张独牌反扣在牌桌上。
“奶奶个熊的,你碰脑子?这牌打的邪了门了!”膀爷都气笑了。
“你他老、老爷个吊的!你俩个王八孙子打死、骂死,扯脑子(老子)个蛋蛋干嘛?”黄炳才听到“脑子”二字就来火,“脑子”是他的口头语,他说可以,你要说,那就是学他,他会误认为你故意揭他短。
膀爷也没理会黄老邪,捏着一张牌敲着桌子嘟哝道:“八万!”眼睛貌似不经意地观察着刘四癞子的表情,像似自言自语,又好像要打这张牌。
刘四癞子不动声色,牌场规矩牌不入膛不算出牌,但是入了膛的牌,即使打错了,也不准拿回去。
“小四癞子,俺不信你能钓八万?”膀爷看着刘四癞子试探性的说。
“不信?你打试试,我就赢八万!”刘四癞子带着不屑而狡黠的语气,故意说的很轻松,两个手指夹着烟头微颤地深吸两口,烟蒂“咝咝”冒着火星,微微张开的嘴巴里冒出的烟雾瞬间变成两条白烟柱,风卷残云般吸入鼻孔。
“奶奶个腿的,老子就不信这个邪,八万!”膀爷把八万牌重重的拍入膛里。
“哈哈,脑子糊了!”刘四癞子激动地把那张反扣在桌子上的牌翻了过来,果然是八万!
他把手一伸:“拿钱、拿钱,开账!”两只被烟熏得焦黄的长长指甲,故意在膀爷面前得瑟地抖动着 。
“我操!四癞子你个小坏熊真赢八万?奶奶的腿的,该拘(该死)吧”膀爷笑骂着开始洗牌。
“打丫?打也?根深(龟孙)你,哪来的灾,让俺也跟你个根深(龟孙)输钱。”黄老邪不阴不阳地一边洗牌一边懊恼地骂着膀爷。
“拿钱、拿钱!”刘四癞子撮着烟熏的黄指甲,又故意在黄老邪面前晃了两下。
“小四癞子你也不是个好熊!脑子认栽了。”黄老邪边骂边码牌。
四个人打了两将(八圈)牌,牌局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