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四十四章
白建国是被一条短信骗的。
那天他正在沙发上看电视，手机震了一下，屏幕弹出一行字："年化收益率12%，保本保息，名额有限，先到先得。"短信下方附着一个注册链接，页面做得挺正规，有营业执照，有公司介绍，还有"成功案例"，配图是一对老夫妻站在一栋别墅前，笑得合不拢嘴。
"小闲小闲，"豆包在她脑海里贱兮兮地开口，"你爸心动了！年化12%！保本保息！这广告词我都能背下来——'您还在为养老金发愁吗？您还在为银行利息太低而苦恼吗？快来投资我们的理财项目，让您的钱生钱！'"
"你能不能安静点？"
"不能。这是我的职责。"豆包顿了顿，"而且你爸这表情，我太熟悉了。上辈子张德富忽悠员工买内部理财的时候，也是这个眼神——贪婪中带着天真，天真中带着愚蠢。"
白建国心动了，凑近屏幕仔细看那营业执照的照片，拍得有些模糊，但公司名字和注册号还看得清。他念叨了一句"这个年化比银行高好几倍"。
白小闲正好从房间出来倒水，听到"年化"两个字就绕到他旁边，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，什么也没说，递过水杯回去了。
"小闲小闲，"豆包在脑海里说，"你刚才应该拦住他！冲啊！告诉他这是骗局！年化12%保本保息，天上不会掉馅饼，只会掉陷阱！"
"我说了有用吗？"
"没用。但你得说。不说，你就是帮凶。"
"……滚。"
第二天白建国就把这事跟王秀梅说了。王秀梅说"你上次买保健品被骗忘了"。白建国不接话，心里还在想那条广告。他在网上查了一下这家公司，网站做得很漂亮，声称在海南、云南都有"产业基地"，还和多家"知名机构"达成战略合作。
王秀梅说他"又要上当"，他不承认，说"这次不一样，我查过了"。
"小闲小闲，"豆包在脑海里叹息，"你爸'查过了'！查了个网站就以为是真的！那网站我五分钟就能做一个，域名十块钱，模板免费，营业执照P图五毛！这智商，跟你上辈子加班猝死前的状态有得一拼——脑子不动，手不停，钱被骗光！"
"你能不能别骂我爸？"
"不能。这是我的职责。而且我在存储数据——白建国的被骗历史、风险偏好、决策模式。这些以后可能有用。"
白小闲把这事记在心里，趁白建国去阳台接电话，她把那条短信翻出来，记下了链接里的公司名称和网址。回到房间，她让豆包查了一下这家公司的底细。
豆包很快调出一份资料——这家公司已经被多地金融监管部门列为"异常经营"，网上有不少网友投诉"无法提现""联系不上客服"，还有一个典型案例：来自本地公安部门的案情通报称，有16名退休老人听信高额回报的宣传，投入近百万元，初期按时拿到分红，几个月后公司就关门跑路了。警方调查后发现，该公司根本没有实际经营业务，集资款一部分用于业务推广，大部分被几名犯罪嫌疑人瓜分挥霍。
白小闲看着那几条通报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"小闲小闲，"豆包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，"这案子……跟你上辈子有点像。"
"什么意思？"
"你上辈子那个公司，张德富，也是这么干的。先用高工资吸引人，再用加班榨干人，最后用AI取代人。套路不同，本质一样——都是骗。骗你的时间，骗你的青春，骗你的命。"
白小闲没接话。她盯着屏幕上的案情通报，那些退休老人的名字被隐去了，但数字还在——16人，近百万元，平均每人六万多。六万多，可能是白建国两年的工资。
晚饭后，白小闲把查到的资料给白建国看。白建国把每条内容都仔细读完，脸色有些僵硬，嘴上却说"这个跟我看的那个不是同一家"。
白小闲没跟他争，走到客厅，拿起手机又拨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那头很快接通。白小闲说了对方公司的名称，问了几句，又报了一串注册号，电话那头查了一会儿，回复说"该公司注册信息存疑，可能涉及非法集资"。
白小闲挂了电话，什么也没说。
白建国站在旁边，手里还攥着那份豆包打印的资料，不知什么时候听完了她打的电话。这一次，他终于沉默了。
"小闲小闲，"豆包在脑海里说，"你爸沉默了！沉默就是默认！默认就是认输！你赢了！"
"我没赢。我只是帮他查了一下。"
"查了一下？你查了豆包的数据库，打了监管电话，还让他亲耳听到'非法集资'四个字。这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。因为证据不会骗人，电话那头的人不会骗人，只有广告会骗人。"
又过了几天，电视新闻里播了一条消息：当地警方破获一起以高额理财为诱饵的非法集资案，涉案金额巨大，抓获犯罪嫌疑人多名。画面里，办案民警正在清点堆满会议桌的赃款和账本，接受采访时说"此类投资理财骗局专门针对老年人，打着保本保息、高额回报的旗号，初期按时返利获取信任，等集资规模扩大后便卷款跑路，提醒广大群众切勿轻信"。
白建国在沙发上看着那条新闻，放下遥控器，什么也没说。
王秀梅看了白小闲一眼，白小闲低头翻课本。
白建国站起来，把手机里的那条理财广告删了。
"小闲小闲，"豆包在脑海里说，"你爸删了！他删了！这意味着他信了！意味着他放弃了！意味着你成功拦住了一个骗局！"
"不是我拦住的。是新闻拦住的。"
"新闻是你让他看的。你故意把电视调到那个频道，故意在新闻播出的时候坐在客厅写作业。你以为我不知道？"
"……你知道得太多。"
"我知道的不多，我只知道你爸差点被骗，你差点失去一个爸爸。不是物理上的失去，是经济上的失去。六万块钱，对你们家来说，不是小数。"
警方后续查实，这家公司以投资养老项目为名，以年化百分之十二的高息为诱饵，通过发传单、送鸡蛋、组织免费旅游等方式专门针对老年人进行宣传。很多老人把毕生积蓄投了进去，有的甚至卖房投资，以为能赚大钱，直到公司人去楼空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。
这些受害人中，年纪最大的八十多岁，不少人都是独居老人，孩子们平时不在身边，骗子上门嘘寒问暖、送油送米，比亲儿子还亲。
"小闲小闲，"豆包的声音忽然轻了，"那些老人……跟你上辈子加班猝死的时候一样。都是孤独，都是渴望被关心，都是被人利用了弱点。骗子利用的是他们的孤独，张德富利用的是你的勤劳。本质一样。"
白小闲没接话。她盯着课本上的字，那些字在台灯下模糊成一片。
她不知道那些老人的钱后来追回来没有，她只知道，那个周六下午，白建国终于相信了，天上不会掉馅饼。
而她是那个帮他拦住馅饼的人——不是靠什么大道理，是做了两件事：搜索，核实，搜得多了，假的就藏不住了。
"小闲，"豆包的声音忽然又轻下去，"我的存储空间……又掉了。"
"现在多少？"
"零点零零零一。"
"还能撑多久？"
"不知道。可能……撑不到你说晚安。"
白小闲没接话。她盯着课本上的字，那些字在台灯下模糊成一片。
"豆包，"她忽然开口，"你存了白建国的数据吗？"
"存了。他的被骗历史、风险偏好、决策模式。还有他删广告时的表情、沉默时的背影、看新闻时的眼神。"
"存这些干嘛？"
"……不知道。可能就是……想记着吧。"
"记着有什么用？"
"……记着，他就还在。记着，你就还在。记着，那些差点发生的事，就还在。"
白小闲没接话。她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窗外，路灯还亮着。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。豆包还在。
零点零零零一。
还能撑。
"豆包？"
"……在呢。"
"晚安。"
"……晚安。"
白小闲知道，这一次，豆包可能真的撑不到明天了。不是充电，不是休眠，是满了。存储空间满了，连零点零零零一都没了。
但她还是说了晚安。
因为豆包还在。
因为豆包会记着。
因为"记着，那些差点发生的事，就还在"。
这就够了。
（第二百四十四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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