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边停在林晚指尖前半寸。
她耳朵上的耳夹压得皮肤发麻,顾西舟那句“别接那张纸”还贴在耳边,厅里的茶香却一下变淡了。
沈令仪的手还搭在复印件上。
陈太太的茶盏没放稳,杯盖磕着杯沿,响了一下。
林晚把手收回来,端起自己的茶杯,笑得很客气。
“沈女士,这纸我不能碰。”
沈令仪看她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怕贵。”
“复印件而已。”
“有些纸看着便宜,后头的账单贵。”林晚把茶杯放回去,“我现在穷人思维,什么都先问一句,碰了要不要赔。”
旁边一位太太拿帕子挡了挡唇,没笑出声。
陈太太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,又移到林晚脸上。
“林小姐多虑了。沈女士拿出来,也是想帮你们顾家查清楚。”
她盯着那张纸。
登记人,陈漫。
尾号,0717。
这一招太脏了。
她如果接了纸,等于顾家从沈令仪手里取走一份涉及陈漫的材料。茶会里这么多人,明天圈子里就能传成顾家盯上陈家失踪的女儿。她如果当场质问陈太太,又会被扣一句不体面。
不接,才有下一步。
“沈女士。”林晚开口,“这份登记表,是拍卖行给您的?”
沈令仪的茶夹放回茶盘。
“朋友转来的。”
“哪位朋友?”
沈令仪抬了抬眼。
“林小姐,这就不方便了。”
林晚点头。
“那我换个问法。您把它拿出来,是想让我看见陈漫的名字,还是想让我替您把这件事带回顾家?”
厅里安静了些。
陈太太的手指压在晚宴包扣上,包扣被她按出很轻的响。
沈令仪看了她几秒。
“你比我想的直接。”
“我以前混内娱,合同坑多,练出来了。”林晚说,“别人给我递东西,我先看上头有没有钩子。没办法,吃过亏的人,走路都怕井盖收费。”
一位年轻太太没忍住,低头咳了声。
陈太太开口。
“林小姐,沈女士好意提醒,你这样问,太伤人情。”
“陈太太,真要讲人情,您现在该先问一句,这张登记表为什么会写陈漫的名字。”
林晚看向她。
“您不问,我不敢问。”
陈太太的脸上还挂着体面,手却把包扣合上了。
“漫漫最近不在北京,这件事我也不清楚。”
“不在北京?”
林晚轻轻重复。
“那她在哪儿?”
陈太太停了两秒。
“女孩子心情不好,出去散散心。家里没必要把行程告诉外人。”
林晚笑了笑。
“有道理。可她人不在北京,手机号码又出现在送拍登记上,陈太太还这么稳,真见过世面。”
陈太太的脸色淡下去。
“林小姐这话,是怀疑陈家?”
“我哪敢。”林晚把茶杯转了半圈,“我只是怕有人借陈漫小姐的名字办事。昨晚银锁上拍,今天登记表到您面前,下一步没准就该有人说,陈家女儿故意拿顾家旧物挑衅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这话难听吧?我替您先说出来,免得外头的人添油加醋。”
陈太太没接。
沈令仪拿起那张复印件,往回收了收。
“林小姐既然不碰,那我收回。”
“别急。”林晚把手包打开,从里面拿出顾西舟给的黑卡,放在桌上,“沈女士,您这儿讲规矩,那咱们按规矩来。”
沈令仪看见那张卡,指尖在纸面上停住。
“你想怎么按?”
“今天是私人茶会,您拿出拍卖行登记资料,涉及陈家和顾家。茶会里有客人,有侍应,有会所记录。我不拿纸,也不拍照,您可以把资料收回。”
林晚把黑卡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但我需要您给一句话,这份资料今天只在这里出现过,没有从我手里带出去。”
沈令仪没说话。
陈太太语气轻了些。
“林小姐,你这是把沈女士也拉下水?”
林晚看向她。
“陈太太,您看,您急了。”
陈太太手指一顿。
林晚接着说:“如果这张纸真是好心提醒,那留一句见证没什么。万一明天有人说顾家拿了陈漫的登记资料,沈女士一句话就能替我挡回去。”
她把茶杯推开,手腕上的金镯露出来。
“我今天戴着陆阿姨的镯子来,不能给她惹这种低级麻烦。”
沈令仪盯着她手腕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声。
“陆太太眼光不错。”
陈太太抬眼看她。
沈令仪把复印件重新放回文件袋,吩咐旁边的女助理。
“记茶会留档。七点四十二分,我向林小姐出示一份捐赠登记复印件,林小姐未接触原件或复印件,未拍摄,未带离。”
女助理拿出小本,笔尖刷刷落下。
林晚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半截。
顾西舟教她看座位,陆明棠给她镯子,黑卡给她压场面。这些东西单拿出来只能装门面,合在一起就是一把伞。
有伞不用,傻子才淋雨。
陈太太把茶杯放下。
“林小姐反应快,是好事。但有些事,反应太快也容易伤和气。”
“和气值多少钱?”林晚问。
陈太太看着她。
林晚一脸无辜。
“我问真的。要是比我违约金贵,我忍一忍。”
这回连沈令仪身后的助理都低下了头。
陈太太轻轻吸了口气,笑意重新铺回脸上。
“难怪西舟选你。”
这句话里带了刺。
林晚听出来了。
她说“选”,不是“喜欢”,更不是“认定”。
她在提醒林晚,你只是顾西舟临时拿来用的人。
林晚端起茶杯,茶水已经凉了些,入口发涩。
“陈太太,顾总选人一向看用途。”她放下杯子,“他选我,说明我在这件事上有用。人活一口气,能有用就不错了,没用才尴尬。”
陈太太看她半晌。
“你倒不怕丢脸。”
“丢脸扣不了寿命。”
话一出口,林晚心口咯噔一下。
糟了,嘴比脑子快。
陈太太没听出什么,只当她贫嘴。
沈令仪却抬眼看了她一下。
那一眼很短,林晚后颈的汗毛竖起来。
她赶紧补救。
“我的意思是,丢脸扣不了钱。人生嘛,脸皮该薄的时候薄,该厚的时候得加棉。”
沈令仪把茶夹拿起来,拨了拨小炉里的炭。
“林小姐,你今晚来得值。”
“我也这么盼着。”
“可你只防我这张纸,不问0717?”
林晚手指停在杯沿。
她当然想问。
可她不能顺着沈令仪的节奏问。
“我问了,您会说吗?”
沈令仪抬了抬下巴。
“尾号0717的号码,三年前用过一次。”
林晚没吭声。
“送过一条短信给拍卖中心的老客户号,内容只有四个字,暂缓入库。”
“哪一年?”
“三年前。”
厅里的茶香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陈太太忽然开口。
“令仪。”
沈令仪看向她。
“这事你没跟我说过。”
“我也是今天下午才拿到的。”沈令仪把茶夹放下,“陈太太,我请林小姐来,是因为昨晚那件事已经牵到我这里。我的会所,不能被人当过路亭。”
陈太太脸上的妆再精致,也压不住那点僵硬。
林晚不动声色地把这句话收进心里。
沈令仪不是单纯帮陈太太。
她在自保。
豪门圈里没有无缘无故的热心肠,只有坑快挖到自己门口了,才有人出来扫雪。
林晚问:“那条短信还在?”
“老客户号早换系统,记录只有备份编号。”
“编号呢?”
沈令仪没有答,反倒看着她。
“你拿什么换?”
来了。
林晚心说,果然天下没有白喝的茶。刚才那几杯要收服务费了。
“沈女士想要什么?”
沈令仪说:“三天后陈家私宴,你陪陆太太一起去。”
陈太太的脸色这回真挂不住了。
“令仪。”
沈令仪没有看她。
“陈家请西舟,他未必去。请陆太太,她未必接。但林小姐开口,陆太太也许会考虑。”
林晚听得脑子发麻。
这茶会的局中局,绕到最后,居然要她去撬顾太太。
“沈女士,您这算盘打得挺远,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。”
沈令仪笑了。
“你可以拒绝。”
林晚也笑。
“拒绝当然容易,可我怕走出这个门,您就把那张登记表递给别人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我信您的人品,但我更信流程。”林晚把黑卡收回手包,“这样吧,三天后私宴,我可以把话带到。陆阿姨去不去,我不保证。作为交换,您把备份编号给我。”
沈令仪说:“只带话?”
“只带话。”林晚答得干脆,“我还年轻,不想替豪门长辈做主。容易折寿。”
耳夹里,顾西舟的声音又响了一下。
“可以答应。”
林晚的手指轻轻敲了下包扣,算是回应。
沈令仪叫助理拿来便签,写下一串编号,撕下来,放到茶盘边。
林晚没有拿。
“麻烦装信封,封口盖会所章。让司机送到顾宅门房,收件人写程叔。”
沈令仪看她片刻。
“你连我的便签都不碰?”
“我这人手气不好,彩票都没中过,别的更不敢赌。”
沈令仪这次真笑出了声。
她吩咐助理去办。
陈太太的脸已经冷下来,她拿起晚宴包。
“时间不早,我先走。”
林晚跟着起身。
“陈太太慢走。”
陈太太走到门口,又停住。
“林小姐,漫漫任性,但她没坏心。外头若有话传到顾家,还请你们手下留情。”
林晚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陈太太,手下留情的前提,是那只手没先伸到顾家抽屉里。”
陈太太回头看她。
林晚站在灯下,旗袍下摆贴着小腿,手腕金镯轻碰桌沿。
“银锁也好,登记表也好,谁拿死人做局,谁就别怪活人翻脸。”
这句话落下,厅里没人接茬了。
陈太太走了。
沈令仪坐回主位,重新给林晚添茶。
“你这句话,传出去会得罪人。”
“传吧。”林晚拿起杯子,“反正我名声本来就不怎么值钱,涨跌空间有限。”
沈令仪把一只小信封递给助理,又看向林晚。
“林小姐,你有没有想过,陈漫可能真的回来过北京?”
林晚手里的茶杯停住。
“什么时候?”
沈令仪说:“银锁送拍前三天,有人见过她的车,停在嘉德拍卖中心后门。”
林晚还没开口,耳夹里传来顾西舟压低的声音。
“出来。”
“现在。”
林晚放下茶杯,站起来。
“沈女士,茶很好喝,下次我自带速效救心丸来。”
沈令仪看着她往外走,忽然说:“林小姐。”
林晚回头。
沈令仪把一张小小的寄存牌放到桌上。
“你不碰纸,这个总能看一眼。陈漫那辆车,当晚在会所寄存过一只包。”
寄存牌上,手写日期,三天前。
物品栏只有两个字。
银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