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信烧纸的人。”
七个字歪歪扭扭,水痕流到红帐底部,落在地上就没了。
棚里没人说话,机器运转声被放大,红灯一闪一闪,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灰。
周俊抱着矿泉水瓶,声音干巴巴。
“姐,这算好心提醒,还是售后诈骗?”
苏清盯着那行字,没急着答。
会写字,就能沟通。能提醒,就有目的。
目的不等于善意。
她把木牌从包里取出来,符纸垫着,不让皮肤碰。木牌在她掌心上方轻轻震了一下,背面那行“东区戏台,丁酉年七月十六”沾了血,字缝里渗出黑水。
林婉靠在房车门口,医护给她量血压,她的视线却没离开木牌。
“杜秋娘是谁?”
苏清看向她。
“你问我?”
“我花了八百一十万,总能问一句。”
“问可以,答案另算。”
林婉闭了闭嘴,几秒后开口。
“多少钱?”
助理在旁边已经麻了,连拦都懒得拦。
苏清把木牌收回包里。
“现在没答案,不收。”
林婉看了她片刻,突然笑了一下,笑到一半扯到胸口,疼得她扶住车门。
“你还挺讲信用。”
“收错钱容易坏口碑。”
陈明贵走过来,手里拿着备份好的内存卡,递给苏清。
“录像给你一份,我留一份。苏小姐,旧厂房那边老太太怎么办?”
“你的人有没有拍照?”
“拍了。”
陈明贵把手机递过来。
屏幕上,旧厂房铁门外跪着个老太太。花棉袄,黑布鞋,头发花白,手里举着一张泛黄照片。照片里是个年轻女人,穿戏服,眉眼清秀,背后挂着红灯。
铁门内侧,地上一圈糯米已经黑成灰。
老太太面前摆着搪瓷盆,盆里纸钱烧得正旺。
苏清放大照片。
照片角落有个红色印章,糊得厉害,只能辨出“东区”两个字。
“她说什么?”
陈明贵点开视频。
老太太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,干得发哑。
“秋娘啊,我来接你了......你跟我回家......别跟他们走......别跟陈家走......”
视频里,守门的人站在十米外喊。
“老人家,这里不让进,您先起来。”
老太太没理,往盆里添纸。
火苗突然拔高,纸灰被风卷起来,贴到铁门上,糯米灰里伸出几道黑印。
视频到这里晃了晃,拍摄的人往后退。
陈明贵按停。
“人还在。”
苏清把手机还他。
“别让她烧了。”
“我让人灭火?”
“别碰盆。”
陈明贵的眉心压出一道折痕。
“那怎么灭?”
苏清看了眼棚里剩下的器材。
“矿泉水整箱倒地上,推过去,别用手拿盆。灭完把人请到路边,给她热水,问名字,问谁让她来。”
陈明贵听完,马上打电话安排。
林婉忽然开口。
“她不是普通老太太吧?”
苏清把烫伤的手伸给医护。
“普通人也会办坏事。”
医护拿着消毒棉,看看她掌心的伤,又看看她脸。
“这个得去医院处理,烫得不浅。”
“先包。”
“会留疤。”
苏清算了下时间。
“留疤找林婉报销。”
林婉点头。
“报。”
医护张了张嘴,低头给她清创。药水碰上烫伤,苏清手腕轻轻一抖,很快又稳住。
疼是真的。
她前世受过比这重的伤,但现在这具身体穷,瘦,没吃晚饭,血糖估计也不好看。再折腾一单,可能得先把自己送急诊。
周俊凑过来,压低声。
“姐,要不吃点东西?我去买,牛肉面?”
苏清看他。
“你请?”
周俊捂住口袋。
“我提成才五千......不过请一碗还是行的,加蛋。”
苏清难得给了他一个顺眼的表情。
“加肉。”
“姐,你这就不客气了。”
“你提成从我的名声里来的。”
周俊想了想,服了。
“行,加肉。”
陈明贵挂断电话,脸色更差。
“老太太不肯走。她说只见你,见不到你就一头撞铁门上。”
助理听得哆嗦。
“这不讹人吗?”
苏清把纱布缠好,伸手拿手机。
“开免提。”
陈明贵拨通守门人的电话。
那边风声很大,老太太的哭喊声贴着听筒钻出来。
“我要见苏清!你们叫她来!她拿了秋娘的牌子,她拿了死人东西,她要遭报应!”
周俊端着手机外卖页面,手停在半空。
“姐,她连你拿木牌都......”
苏清看向监视器上那行快干的水字。
别信烧纸的人。
她开口。
“我是苏清。”
电话那头的哭声立刻停了。
老太太的声音换了个调,刚才的干哑没了,字咬得很稳。
“苏小姐,把秋娘的牌子还给我。那是我们杜家的东西。”
“你姓杜?”
“我姓韩,秋娘是我表姐。”
“照片哪来的?”
“家里留的。”
“谁通知你今晚来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苏清看了眼陈明贵。
陈明贵立刻让守门人把镜头对准老太太。
视频接通后,老太太站在铁门外,脸藏在火盆烟后,手里还攥着照片。
她开口。
“我梦见她了。”
周俊小声嘀咕。
“标准答案。”
苏清问。
“梦里她怎么说?”
“她说她冷,她说有人拿她骨头,她说陈家人不让她回家。”
陈明贵在旁边冷声。
“我去年才接手厂房。”
老太太抬头,隔着屏幕盯住陈明贵。
“姓陈的,都一个样。”
这话一出来,陈明贵身上的商人气收了,话也硬起来。
“老人家,话不能乱扣。我这边有报警记录,有厂房交易合同,有今晚现场录像。你要认亲属,我配合。你要闹项目,我也有律师。”
老太太没接他的茬,又转向苏清。
“苏小姐,你开个价。”
周俊抬起头。
“哎?”
苏清也没急着答。
老太太从花棉袄内兜里摸出一个布包,一层一层打开,露出里面的银行卡和一只金镯子。
“我有钱。你捉鬼收钱,我买牌子也给钱。十万,够不够?”
助理忍不住道。
“十万就想买?婉姐医药费都十万。”
林婉看了她一眼,助理又把嘴闭上。
苏清看着屏幕里的金镯子。
老人拿十万买木牌,未必真有钱。她急着拿牌子,说明木牌不只是念想。
“牌子不卖。”
老太太脸上的褶子绷住。
“二十万。”
“不卖。”
“五十万。”
周俊倒吸了口气,赶紧捂住嘴。
陈明贵也看向苏清。
五十万,对普通人是房子首付,对这个老太太是全部家底也说不准。
苏清却把手机往近处拿了点。
“你出到五十万,说明牌子值五百万。”
老太太抓着金镯子的手停住。
苏清继续问。
“谁教你用烧纸破糯米线?”
老太太的嘴角抖了抖。
“我不懂这些。”
“你不懂,纸灰怎么只往铁门上贴?你不懂,怎么开口就说我拿了牌子?”
老太太把布包攥回怀里。
“秋娘托梦......”
“托梦不会教你喊我全名。”
电话那头,守门人的呼吸粗了几分。
老太太没再哭,脸上的软弱褪下去,露出一点硬茬。
“苏小姐,你年轻,别什么钱都赚。死人东西拿多了,晚上睡不踏实。”
苏清看着她。
“我睡觉不认床。”
周俊差点笑出声,忍得肩膀乱晃。
老太太脸皮抽动。
“你真不还?”
“想拿牌子,带身份证,户口本,杜秋娘亲属证明。再准备一百万保管费。”
“你抢钱!”
“你刚才烧糯米线,差点放东西出来。旧厂房二次封控,起步一百万。”
陈明贵立刻接话。
“这笔我会追责。老人家,你现在离开,我们还能谈。再往前一步,我报警,顺便请律师。”
老太太盯着屏幕,忽然把照片举到镜头前。
照片背面写着一串数字。
20170716-03。
苏清眉头动了一下。
这个数字和木牌日期对得上,后面的03,像编号。
老太太压低声音。
“她不是第一个。你拿着牌子,它们都会来找你。”
屏幕一黑。
电话断了。
陈明贵立刻拨回去,没人接。
过了十几秒,守门人的电话打进来。
“陈总,人跑了!她把火盆踢翻,纸灰糊了我们一脸,我们没敢追进小路。”
陈明贵的太阳穴跳了跳。
“照片呢?”
“她带走了。”
苏清把木牌又取出来。
木牌在灯下泛着潮气,背面那行字下面,刚才被血浸过的位置多出两个浅印。
03。
苏清用符纸擦了擦。
数字还在。
周俊凑过来。
“姐,老太太那照片上也是03吧?这是不是编号?那前面还有01、02?”
林婉抬头,声音低。
“还有04、05。”
众人看向她。
林婉扶着助理的手站稳,胸口灰印还在。
“我刚才晕过去的时候,听见有人点名。杜秋娘排第三。第四个名字......我没听全,只听见一个‘婉’。”
助理的手一软,差点没扶住她。
“婉姐,会不会是你?”
林婉没说话。
她看向苏清。
“这单我还能续吗?”
苏清把木牌收回包里。
“能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现在不是钱的问题。”
周俊愣住。
“姐,你还有说这话的时候?”
苏清看他。
“钱不够的时候,才不是钱的问题。”
陈明贵问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材料。”
苏清抬起包,破口处露出空掉的糯米袋和剩下不到半截的黄符纸。
“糯米没了,朱砂没了,蜡烛剩一个问题儿童,符纸也快没了。继续打,得加采购时间。”
林婉立刻开口。
“我让助理去买。”
“横店这个点,店都关了。普通朱砂还要挑,买到染料,烧的是我。”
陈明贵摸出手机。
“我有个朋友做古玩铺,店里供这些。开门需要二十分钟,开车过去十五分钟。”
“价格?”
“我出。”
苏清点头。
“那就走。”
周俊小声。
“我的牛肉面......”
苏清看他。
“打包带车上。”
周俊立刻精神了。
“得嘞,加肉加蛋,今晚我请。”
棚内摄影机忽然齐齐停了。
红灯灭下去,监视器恢复黑屏。可黑屏上倒映出棚门外的路灯,也倒映出苏清身后的红帐。
红帐上,水字干透的位置,又冒出新的笔画。
这次只有两个字。
快走。
陈明贵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完消息,脸色沉得能滴水。
“苏小姐,旧厂房那边出事了。守门的人拍到老太太上了一辆车,车牌查到了。”
“谁的车?”
陈明贵把屏幕转过来。
照片里是一辆黑色商务车,车牌清楚。车尾贴着剧组通行证,通行证编号——华夏文化城C区A3棚。
副导演看见编号,腿一软,扶住旁边灯架。
“这车......这车是我们组的。”
林婉声音发紧。
“谁在用?”
副导演翻着车辆调度表,手指越翻越快。
“今晚登记人是小刘,服装组小刘。可她请假了......”
话没说完,棚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一个年轻女孩被两个工作人员扶着跑来,穿着服装组马甲,额头全是汗,脸上还贴着医院急诊的退热贴。
她看见棚里的人,腿一软跪坐在地。
“陈总,林老师,我手机丢了,车钥匙也丢了......有人冒用我的工牌。”
陈明贵上前一步。
“你去哪了?”
小刘哭得喘不上气。
“我肚子疼去医院,刚从急诊出来。医生能证明。我一回宿舍就看见床上放着这个......”
她从兜里摸出一个塑料袋。
袋子里有一撮湿头发,几粒黑米,还有半张照片。
照片上,是穿戏服的杜秋娘。
照片背后,写着一行红字。
第四个,林婉。
林婉扶着助理的手一下收紧,胸口那片灰印重新渗出黑色。
苏清抬手按住帆布包里的木牌。
木牌烫得吓人。
她看着那半张照片,开口。
“陈老板,古玩铺不用去了。”
陈明贵抬头。
“去哪?”
苏清把矿泉水瓶从周俊怀里拿回来。
瓶子里的黄蜡烛正贴着瓶壁,烛芯朝向A3棚后门,一下一下撞。
笃。
笃。
笃。
“去找冒牌小刘。”
她拧紧瓶盖,声音压得很平。
“活人作恶,按活人价另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