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北京之后,我好几天都缓不过神儿来。
不是身体累,虽然两天两夜的火车确实折腾人,但是心里头那种空落落的感觉,跟丢了什么东西似的。
在农场的时候,觉得啥都踏实,天是蓝的,地是黄的,风是凉的,连空气都是甜的。回到北京,天是灰的,楼是高的,人是多的,连路灯都比农场的亮。可亮了又怎样?亮得没有温度,亮得让人心慌。
林小鸥说我这是“回家综合症”,过几天就好了。我说啥叫“回家综合症”?她说就是回家待了一段时间再回来,觉得哪儿都不对劲儿,看什么都不顺眼。过一阵子适应了就好了。
她说的有道理。
可我知道,我不光是“看什么都不顺眼”,我是想家了。想我娘,想我爸,想农场的麦田,想窗台上的指甲花。这些东西在北京没有,在哪儿都没有,只有青海有,只有我们家那个小院子里有。
我把从家里带来的卤兔肉分给宿舍的同学吃。林小鸥咬了一口,说“你妈手艺真好,这兔肉卤得太香了”。我说“那是,我妈啥都会做”。
说这话的时候,我心里头美滋滋的,好像夸的是我自己一样。
那罐子油泼辣子我没舍得多吃,每天放一点点,拌在面条里,辣得满头大汗。
林小鸥说我“自虐”,我说你不懂,这叫享受。她确实不懂。她不懂青海的辣子不是辣,是暖。吃一口,从嗓子眼暖到胃里,跟冬天在农场喝一碗热乎的面片汤一样,舒坦。
开学之后,我升了大二。
大二的课比大一多了,也难了。古代汉语、现代文学、外国文学、文学概论,一门比一门深。
我底子薄,得比别人多花时间。每天早上六点起来,晚上十一点才回宿舍,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,基本上都泡在图书馆里。
吴教授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着——“你的那片高原是别人没有的”。
我慢慢地开始写一些东西,不是老师布置的作业,是自己想写的。写青海,写高原,写羊群,写蒙古包,写那些年在风里雪里熬过来的日子。写我娘,写我爸,写王婶,写何老师,写那些在我生命里出现过的人。
写的时候不觉得,写完再看,发现自己用的词都是土里土气的,没有什么华丽的句子,没有什么高深的道理,就是平铺直叙地写,跟说话一样。
可这种写法,反倒让人觉得真。我拿给林小鸥看,她看完说“你写得真好,我都能看见那片草原了”。
我说“那是草滩,不是草原”。她说“差不多”。我说“差多了,草原是内蒙古那种,一望无际的草。草滩是青海那种,有草也有沙子,稀稀拉拉的”。
她笑了:“你看,这就是你比别人强的地方。你知道草滩和草原的区别,我们不知道。”
我想了想,她说的有道理。那些年在高原上放羊,我不光认得草滩和草原的区别,还认得每一种草、每一种花、每一种虫子。我知道哪种草羊爱吃,哪种草羊不爱吃。我知道哪种花开在几月份,哪种虫子咬人疼。这些知识在课本上学不到,在北大也学不到,只能在高原上学,用脚一步一步地走出来的,用眼睛一天一天地看出来的。
这些东西,确实是别人没有的。
十月份的时候,我收到了家里的信。信是我爸写的,字比以前工整了一些,可还是歪歪扭扭的。
“丫头,家里都好,别惦记。你娘让我告诉你,那只叫春燕的羊下了两只小羊羔,一公一母,可好看了。你娘说,等小羊长大了,卖了给你攒学费。”
信的末尾,照例有我娘写的几个字。这回写了八个字:“丫头,天冷了,多穿点。”
这八个字,歪歪扭扭的,可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大,大得占满了半张纸的空白。“多穿点”三个字写得最重,铅笔都划破了纸,背面能摸到凸起来的笔痕。
我拿着信,看了好几遍。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支英雄牌钢笔,在信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:“娘,我知道了。你也多穿点。”
这封信我没寄出去。我把信和娘写的那些字放在一起,收在一个铁盒子里。
这个铁盒子是我在学校自己弄的一个,跟家里那个一样,装饼干的那种,盖子上印着花。
铁盒子里装着娘和我爸的信、那张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,还有那支英雄牌钢笔的笔帽——笔帽上的胶布又松了,我换了一个新的,把旧的留着了。旧胶布黑乎乎的,上面还沾着墨水印子,可那是爸的手缠过的,我舍不得扔。
这些东西不值钱,可在我的心里头,比什么都值钱。
那年冬天,北京特别冷。
冷到骨头缝里。宿舍的暖气不太热,晚上睡觉要盖两床被子,还得穿着棉袄。我把娘做的新棉袄穿上,又厚又暖和,可还是觉得冷。手脚冰凉冰凉的,晚上躺在被窝里半天暖不过来。
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在高原上,冬天化雪水用的那个大铁盆。雪水化了,上面飘着一层羊粪蛋子,拿笊篱捞出来,水还是浑的,沉淀半天才能用。那时候觉得苦,现在想想,其实也不是苦,就是日子。日子就是那样过的,一天一天的,熬过来了,就过去了。
有一天晚上,我在未名湖边散步。这是我到北京养成的习惯,每天晚上从图书馆出来,在湖边走走,想些事情,等脑子静下来再回宿舍。
那天特别冷,湖面上结了冰,月光照在上面,亮晶晶的。风吹过来,柳树的枝条哗啦啦地响,有几根扫到脸上,凉丝丝的。
我走到湖心岛的时候,看见一个人坐在石头上,缩着脖子,裹着一件旧军大衣。走近了一看,是吴教授。
“吴教授,这么晚了您还不回家?”
他抬起头,看见是我,笑了:“李春燕,你怎么也这么晚?”
“我刚从图书馆出来,走走。”
“走走好,走走脑子清楚。”他拍了拍旁边的石头,“坐一会儿。”
我坐过去。石头凉得很,隔着棉裤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寒气。吴教授把军大衣的一角扯过来,搭在我膝盖上。
“冷吧?”他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青海冷还是北京冷?”
我想了想:“不一样。青海是干冷,风大,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,可穿厚了就不冷了。北京是湿冷,冷到骨头里,穿多厚都觉得冷。”
他笑了:“你这个比喻好。冷到骨头里,穿多厚都觉得冷——这是文章的语言。”
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“最近写什么了?”他问。
“写了一个短篇,写我小时候在高原上放羊的事儿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“写得不好,太土了。”
“土才好,”他说,“中国的根就是土。你看赵树理、孙犁、柳青,哪个不是土的?土的有味道,土的扎实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,点上,吸了一口。烟雾在月光下飘着,淡淡的,跟湖面上的雾气混在一起。
“李春燕,”他说,“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
“想当老师,”我说,“像您一样。”
“当老师好,”他说,“可你更适合当作家。”
“作家?”我愣了一下,“我哪行啊。”
“怎么不行?”他说,“你有生活,有感受,有表达的欲望。这三样东西都有了,剩下的就是技术。技术可以学,可生活和感受是学不来的,得有那个命。”
他吸了一口烟,又说:“你写的那篇青海湖的论文,我看了好几遍。你写你妈在湖边放羊那段,我看了三遍。那里面有一种东西,不是技巧能练出来的,是活出来的。”
我听着他的话,心里头热乎乎的。活出来的——这三个字砸在我心上,砸出了一个坑。
“可你现在的毛病是太老实了,”他话锋一转,“你写什么都要写全,生怕别人看不懂。可文学不是这样,文学要留白,要给读者留余地。你把你妈写得那么清楚,她的每一个动作、每一句话都写出来,读者就没有想象的空间了。你要学会藏,把十分的东西写出七分,剩下三分让读者自己去补。读者补进去的,才是他自己的,他才会被打动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这话他不是第一次说了,可每次听都有新的体会。
“我举个例子,”他说,“你写你妈在湖边放羊,你写她站在那儿,手搭在额头上往远处看。你写了她的姿势、她的表情、她的衣裳,你在文章里写了——你写她在想你爸,在想家里的日子。可你要是把这些都删掉,就写她站在那儿,手搭在额头上,往远处看。读者会自己去想她在看什么、在想什么。一百个读者有一百个想法,可每一个人都会被这个画面打动。为什么?因为它留白了。”
我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可又觉得不踏实。我娘在想什么,我是知道的,我不写出来,别人怎么知道?
“你不写出来,别人也能感觉到,”吴教授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,“好的文字不是把什么都写出来,是把该写的写了,不该写的留着。该写的和不该写的之间,有一条线。你得找到那条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