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无忌跟着武当派的队伍往西走了五天。这五天里,他骑着骡子,走在队伍最后面,很少说话。宋远桥骑马走在前面,偶尔回头看他一眼,也不多问。俞莲舟走在宋远桥旁边,面无表情,目光一直在扫视官道两边的树林。张松溪和殷梨亭走在队伍中间,一个在看地图,一个在发愣。
张无忌注意到殷梨亭发愣的时间越来越长。他骑在马上,不看书,不看路,也不跟人说话,就盯着马鬃发呆。张无忌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纪晓芙。杨不悔的母亲,峨眉派的纪晓芙。殷梨亭的未婚妻。死在灭绝师太掌下,死前托他把女儿送去昆仑山。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,连宋远桥都不知道。但他知道殷梨亭迟早会问。
第五天傍晚,队伍在一个叫马家铺的镇子上停了下来。宋远桥包下了一家客栈,要了十几间房。武当弟子两人一间,张无忌和殷梨亭被分在同一间。
“六师叔。”张无忌坐在床边,看着殷梨亭。
殷梨亭正在解剑鞘,手顿了一下。“怎么了?”
“纪晓芙的事,你听说了吗?”
殷梨亭的手停在剑鞘上,停了好几秒,然后继续解。“听说了。宋师哥告诉我的。”他把剑放在桌上,声音很平淡,“灭绝师太清理门户,她犯了戒律。”
张无忌看着他的背影,想说“她不是犯了戒律,是不肯杀杨逍”,但他忍住了。现在说这些,只会让殷梨亭更难受。
“六师叔,你恨她吗?”
殷梨亭沉默了很久。“不恨。她没做错什么。是我没本事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张无忌,“无忌,你见过她女儿?”
“见过。”张无忌说,“叫杨不悔。八岁。长得很像她。”
殷梨亭没有再问。他走到床边躺下,面朝墙壁,一动不动。张无忌吹灭了灯,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。他听见殷梨亭的呼吸很重,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,喘不上来。他没有说话,躺下来,闭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一早,队伍继续赶路。殷梨亭骑马走在前面,腰背挺直,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。但张无忌注意到他今天话更少了,连俞莲舟跟他说话,他也只是点头或摇头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。路口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“东至南阳一百二十里,西至商洛二百里”。石碑旁边站着一个人,穿着灰色僧袍,手里拿着一串佛珠。
宋远桥勒住马,皱了下眉。“少林派的?怎么在这里?”
那人走上前,双手合十。“阿弥陀佛。贫僧圆音,少林门下。奉方丈之命,在此等候武当派诸位。”
圆音。张无忌记得这个名字。原著里,在少林寺的屠狮大会上,圆音、圆业等人曾指认谢逊杀人。他现在在这里,应该是来联络武当派的。
宋远桥下马,拱手。“圆音大师,武当派已如期前来。方丈现在何处?”
“方丈已到西安,正在等武当、峨眉、昆仑、崆峒、华山五派汇合。”圆音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宋远桥,“这是方丈的信,请宋大侠过目。”
宋远桥接过去,拆开看了一遍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把信递给俞莲舟,俞莲舟看了,又递给张松溪。张松溪看完,把信还给宋远桥。
“宋师哥,方丈的意思,是要我们在西安会合,然后一起西进?”张松溪问。
“是。”宋远桥把信折好,放进怀里,“圆音大师,我们知道了。请回复方丈,武当派必如期到达。”
圆音双手合十,转身走了。张无忌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在想——少林方丈空闻,到底是真不知道圆真是成昆,还是装作不知道?原著里,空闻是被蒙在鼓里的,但这一世会不会有变化?他不知道。
“无忌。”宋远桥转过头,“你跟我过来。”
张无忌跟着宋远桥走到路边的一棵槐树下。
“你之前在官道上说的那些话,成昆的事,你再跟我说一遍。”
张无忌把成昆如何化名圆真混入少林,如何挑拨六大门派与明教的关系,如何躲在幕后想看两败俱伤,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他没有添油加醋,也没有省略细节。宋远桥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些事,你有证据吗?”
“杨逍的证词,五散人的联名信,你看过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宋远桥看着他,“少林方丈不会因为一封信就相信成昆是圆真。其他五派也不会。”
“宋师伯,我不是要让少林相信。我是要让武当相信。”张无忌看着他的眼睛,“太师父让你来,不是来打仗的。是来看的。成昆的局,你看到了吗?”
宋远桥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“你比你爹会说话。”他拍了拍张无忌的肩膀,“走吧。路上再说。”
队伍继续往西走。过了商洛,进了陕西境内。路两边的村子越来越密,人也越来越多。张无忌注意到,官道上除了武当派的队伍,还有不少江湖人——有穿灰色僧袍的少林弟子,有穿青色道袍的峨眉弟子,有穿黑色劲装的昆仑弟子,还有穿杂色衣裳的崆峒和华山弟子。六大门派的人,从四面八方涌向同一个方向。
张无忌骑着骡子,走在武当队伍的最后面,看着这些人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。他们是被骗来的。被成昆骗,被仇恨骗,被“正义”骗。他们以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,其实是在帮成昆擦屁股。但他不能说。说了也没人信。
“无忌。”俞莲舟策马走到他旁边。
“俞二伯。”
“你义父的眼睛,真的好了?”
“好了。我治的。”
俞莲舟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在蝴蝶谷学的医术?”
“嗯。胡青牛教的。”
“胡青牛的医术,江湖上排前三。你能学到他的本事,不容易。”
张无忌没有接话。
“你到了光明顶,打算怎么办?”俞莲舟问。
“先找我义父。然后看局势。”张无忌想了想,“如果有机会,我想让六大门派和明教坐下来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谈成昆。”
俞莲舟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一个人,做不了这个局。”
“不是一个人。”张无忌看着他,“武当派不是在这儿吗?”
俞莲舟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再说。
傍晚,队伍在西安城外的一个镇子上停了下来。六大门派的先头部队已经在这里扎了营。少林、峨眉、昆仑、崆峒、华山的人都在,武当是最后到的。张无忌骑着骡子,跟在武当队伍后面,走过一排排帐篷。他看到了少林的光头,峨眉的女尼,昆仑的白衣,崆峒的黑袍,华山的灰衫。他们的目光落在武当队伍身上,也落在他身上。一个骑着骡子的少年,腰里挂着三把剑,在一群骑马的道士中间,格外扎眼。
“那是谁?”有人问。
“不知道。武当派的吧。”
“不像。武当派没有这么年轻的。”
张无忌没有理会那些目光。他把骡子拴在客栈门口,跟着宋远桥走进了大堂。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。少林方丈空闻坐在正中,峨眉的灭绝师太坐在他左边,昆仑的何太冲坐在他右边,崆峒和华山的长老坐在两侧。宋远桥走进去,拱手道:“武当派宋远桥,见过方丈、师太、各位掌门。”
空闻站起来,双手合十。“宋大侠一路辛苦。请坐。”
宋远桥在最末的位置坐下。张无忌站在他身后,没有坐。灭绝师太的目光从宋远桥身上移到了张无忌身上,停了一下。“这个人是谁?”
“武当弟子,张无忌。”宋远桥说。
灭绝师太的眼睛眯了一下。“张翠山的儿子?”
“是。”张无忌自己回答了。
灭绝师太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移开了目光,没有再多问。张无忌知道她认出他了——不是认出他是张翠山的儿子,是认出他是那个在树林里带走杨不悔的少年。但她不能在这里发作。六大门派齐聚,她是峨眉掌门,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追问他一个武当弟子的私事。
张无忌站在宋远桥身后,看着这些江湖大佬,心里想:成昆不在这里。他应该在少林——不,他就在少林,以圆真的身份。但他没有来参加这次会盟。为什么?因为他不能来。他来了,圆真的身份就会曝光。六大门派的人不知道圆真是成昆,但空闻知道圆真是自己的师弟。如果成昆以圆真的身份出现在这里,空闻就会知道“圆真”没有死在少林,而是偷偷跑出来了。他不敢冒这个险。
所以成昆不在。他躲在暗处,等着看六大门派和明教两败俱伤。
张无忌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鞋面上有灰,鞋底磨薄了,露在外面的脚趾冻得发红。他想起在武当山的时候,武青婴给他缝的鞋,合脚,暖和。他答应过她,办完事就回去。但光明顶的事,不是“办完”就能走的。他站在这个堂屋里,看着六大门派的掌门人,心里已经做了决定——他要留到最后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