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无忌骑着骡子,沿着山道往东走了三天。
他走的不是官道。官道上人多眼杂,他的画像说不定已经传到了六大门派手里——一个少年,带着白猿,腰里挂着三把剑。太显眼了。白猿不在,但三把剑还在。他走的是乡间小道,穿村过店,昼伏夜出。饿了啃干粮,渴了喝溪水,困了在路边的土地庙里凑合一宿。骡子走得不快,但稳,也不挑食,路边的野草啃得津津有味。
第三天傍晚,他到了河南境内的一条官道边上。这是他算好的位置——武当派从湖北北上,要经过南阳,再往西进入陕西,然后折向西北,到昆仑山。这条官道是他们必经之路。他算了一下时间,武当派的队伍应该在这一两天经过这里。
他把骡子拴在路边的一棵杨树上,自己坐在树下的一块石头上,从包袱里摸出水壶喝了一口。水壶里的水已经凉了,冰得牙疼。他把水壶塞回去,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,在膝盖上摊开。地图是杨逍给的,标注了六大门派的进军路线。武当派从东南来,路线最长,但路最好走。少林从东来,峨眉从南来,昆仑从西来,崆峒和华山从北来。五条路,五个方向,目标是同一个点——光明顶。
张无忌看着地图,手指在武当派的路线图上轻轻划过。按照这个速度,他们应该已经到了南阳附近。如果他不拦,他们会继续往西走,进入陕西,然后与少林、峨眉等派在甘肃会合,一起西进。到时候木已成舟,他再说什么都晚了。他必须在这里拦住他们。
第二天上午,官道上出现了一队人马。大约二十人,骑马,穿着武当派的道袍,背着长剑。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,四十来岁,面容清瘦,留着三缕长须,穿着一件青色的道袍,腰悬长剑,骑一匹枣红马。张无忌一眼就认出了他——宋远桥,武当七侠之首,他爹的大师兄,他的大师伯。
宋远桥身后跟着三个人——俞莲舟、张松溪、殷梨亭。莫声谷不在,应该是留守武当山了。俞莲舟骑一匹黑马,面容冷峻,目光如电。张松溪骑一匹灰马,身形瘦削,表情平和。殷梨亭骑一匹白马,时不时回头看身后,像是在担心什么。
张无忌从杨树下站起来,走到官道中央,拦在了队伍前面。
“吁——”宋远桥勒住了马。他看清了拦路的人,愣了一下。“无忌?”
“宋师伯,俞二伯,张四叔,殷六叔。”张无忌拱手,一一叫过去。
俞莲舟策马上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“你怎么在这里?不是在武当山吗?”
张无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看着宋远桥,开门见山。“宋师伯,你们是不是去光明顶?”
宋远桥沉默了一下。“是。”
“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,武当也要去?”
“六大门派同气连枝,武当不能不去。”宋远桥的语气很平和,但很坚定,“无忌,你让开。这是师父的意思。”
“太师父不会让你们去送死。”张无忌没有让开,“宋师伯,你们被骗了。明教不是什么魔教,六大门派也不是什么正道联盟。有人在背后挑拨,想让你们和明教两败俱伤。”
俞莲舟的眉头皱了起来。“谁?”
“成昆。”张无忌说,“少林圆真和尚,就是成昆。他是谢逊的师父,也是杀谢逊全家的仇人。他躲在少林,借六大门派的手,灭明教。”
宋远桥和俞莲舟对视了一眼。张松溪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“无忌,你有证据吗?”
“成昆前几天在光明顶出现过。杨逍、韦一笑、五散人都在场,亲眼所见。”张无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宋远桥,“这是杨逍写的证词,上面有明教五散人的联名。你们不信我,总该信杨逍。他是明教光明左使,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。”
宋远桥接过信,展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看完之后,他把信递给了俞莲舟。俞莲舟看完,递给张松溪。张松溪看完,递给殷梨亭。殷梨亭看完,抬头看着张无忌,目光复杂。
“无忌,你义父谢逊……”
“我义父眼睛已经好了。”张无忌说,“他这辈子杀了很多人,他认。但成昆杀了他全家,逼他发疯,这笔账,不能算在明教头上。”
官道上沉默了一会儿。风吹过来,路边的杨树哗哗响。
宋远桥翻身下马,走到张无忌面前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无忌,你长大了。”
张无忌愣了一下。“宋师伯——”
“你太师父让我们来光明顶,不是为了打仗。”宋远桥的声音很低,“他是让我们来看。看局势,看人心,看成昆到底想干什么。他说,武当派的人,不要伤明教的人。但也不能不来,不来就是不合群。”
张无忌看着宋远桥,心里忽然明白了。太师父不是真的让武当派去围攻光明顶。他是让宋远桥带人去“看”——看成昆的阴谋,看六大门派的真实意图,看明教的真正面目。武当派是六大门派之一,不能不来,但来了可以不动手。太师父打的是这个算盘。
“宋师伯,你们到了光明顶,打算怎么做?”
宋远桥看了俞莲舟一眼。俞莲舟点了点头。宋远桥转回头,看着张无忌。“到了光明顶,我们不会第一个动手。也不会轻易动手。如果局势不对,我们会站在该站的一边。”
“你们相信我的话?”
“不信。”宋远桥说,“但你太师父信你。他让我们来之前说过一句话——‘无忌说的话,你们听着。他比你们知道的多。’”他顿了顿,“你太师父从来不夸人,更不轻易信人。他能说出这句话,不容易。”
张无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宋师伯,我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们到了光明顶,不要跟明教起冲突。六大门派围攻,明教肯定挡不住。到时候,你们是唯一能让两边坐下来谈的人。”张无忌看着宋远桥,“武当派的名声,太师父的面子,够用。”
宋远桥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“你比你爹会说话。”他转身对俞莲舟说,“师弟,你觉得呢?”
俞莲舟面无表情。“师父说了,听无忌的。”
张松溪点了点头。殷梨亭犹豫了一下,也点了点头。
宋远桥转回头,看着张无忌。“行。我们听你的。但你得跟我们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光明顶。”宋远桥上马,“你不是要去帮你义父吗?跟我们一起去。路上有个照应。”
张无忌愣了一下。他本想一个人骑马先回光明顶,但跟着武当派的队伍走,路上更安全,到了光明顶也更好说话。
“好。”
他解下拴在杨树上的骡子,翻身上去。殷梨亭看着他骑着骡子,忍不住笑了。“无忌,你怎么骑个骡子?”
“马跑死了,只剩骡子了。”
殷梨亭笑得更厉害了。俞莲舟面无表情,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宋远桥挽起缰绳,策马走在了前面。张无忌骑着骡子,跟在队伍最后面。骡子走得不快,他也不急。武当派的队伍沿着官道往西走去。远处,天边有一片乌云,正在慢慢聚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