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海那颗子体破土的消息,陈远舟没有告诉孟处长。他把照片塞进抽屉最深处,压在林怀德的笔记本下面。方知微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。他们都知道,说了就意味着又要被卷入。不是怕,是累了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陈远舟去学校上课,方知微去物理所上班。两个人住在西郊那栋灰色楼房的同一层,但不同房间。他们的生活像两条平行的线,偶尔交叉——一起吃早饭,一起在院子里抽烟,一起看窗外的银杏树从金黄变成光秃。
陈远舟的右臂还在抖。药片能控制,但不能根治。他把药瓶放在床头柜上,每天早晚各一粒。方知微的手背上的纹路没有消退,也没有扩散,稳定在那里,像一块与生俱来的胎记。她用长袖衣服遮住,没有人注意到。
一个月后,孟处长来了。他站在楼下,没有上楼,只是让工作人员传了一句话:“青海那个东西,长大了。”
陈远舟下楼,走到院子里。孟处长站在车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,屏幕上是一张卫星照片。青海盐湖旁边的戈壁滩上,那个直径十米的凹陷已经扩大到了五十米。凹陷的中心,那朵“蘑菇”从暗红色变成了亮红色,像一朵正在燃烧的、巨大的花。
“它的生长速度在加快。”孟处长把平板递给他。“一周前,它还是暗红色。现在,它开始发光了。不是反射,是自发光。和大兴安岭那片发光的针叶林一样。”
陈远舟看着屏幕上的照片,没有说话。他把平板还给孟处长。“你想让我去?”
“不是我想。是它想。”孟处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,递给他。纸上打印着一行字,不是中文,不是英文,是那种符号。他已经能读懂了。“来。我需要你。”
陈远舟把纸折好,装进口袋。他转过身,朝楼里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给我三天。”
孟处长的车驶出院子。陈远舟站在走廊里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,又看了一遍。符号的笔画在纸面上微微发烫,不是纸在烫,是他的指尖在烫。右臂的晶体在衣袖下缓缓升温,从凉变成温,从温变成热。
方知微从楼上下来,站在他身后。“他让你去青海?”
“对。”
“你去吗?”
陈远舟把纸装回口袋,转过身,看着她。她的右手插在口袋里,拇指在外面,手背上的纹路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。“去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不用去。你留在北京。”
方知微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折叠刀,打开刀刃,在指尖划了一道口子。血珠渗出来,暗红色的。她把血抹在陈远舟右手臂的晶体上。血渗进晶体表面,消失不见。那片暗红色的色斑又扩散了一些,像一朵在水里慢慢绽放的花。
“你身上有我的血。我身上有你的场。”她把折叠刀合上,别回腰带。“我们是一体的。你去哪里,我就去哪里。”
陈远舟看着右臂上那片扩散的暗红色色斑,没有说话。他转过身,朝楼上走。方知微跟在后面,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。
第三天,他们出发了。这次不是开车,是坐飞机。北京飞西宁,西宁换乘越野车,向西。青海的秋天比北京冷得多,戈壁滩上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陈远舟坐在副驾驶,右臂的晶体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。方知微坐在后座,手里拿着探测仪,屏幕上的波形从出发开始就一直在跳动,越靠近目标,跳动越剧烈。
车开了六小时,在黄昏时分到达那片戈壁滩。陈远舟下车,站在沙地上,面朝西边。夕阳把戈壁滩染成一片暗红色,和远处那朵“蘑菇”的颜色一模一样。它比他想象的大得多。从卫星照片上看,它只有几十米高。走近了才发现,它至少有上百米高,像一座拔地而起的、暗红色的塔。
塔的表面布满了规则的、几何形状的纹路。纹路在夕阳下闪闪发光,像一条条流动的、暗红色的河。塔的底部,地面裂开了无数道裂缝,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,像地底的岩浆在涌动。陈远舟蹲下来,把手掌贴在地面上。右臂的晶体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开始发热,不是烫,是那种被远红外线照射的、从内部升温的感觉。
“它在生长。不是从下往上长,是从内向外长。它在地下的根系吸收能量,输送到地上的部分,地上的部分再把能量释放到空气中,形成一个循环。”
方知微蹲在他旁边,把探测仪的探头贴在地面上。屏幕上的波形剧烈跳动,频率和他在大兴安岭地下感受到的一模一样。“它和大兴安岭那颗是同源的。”
“它是那颗的孩子。”陈远舟站起来,朝那座塔走去。方知微跟在后面,两个人走在裂缝纵横的沙地上,脚步踩在暗红色的光上,像踩在一条发光的河里。
走到塔的底部,陈远舟停下来。他伸出手,触到塔的表面。凉的,不是冷,是那种没有温度的、绝对的凉。和大兴安岭那颗球体一样的凉。塔的表面在他触碰的瞬间开始变化,不是熔化,是变形。纹路在他的手指下重新排列,像一条被惊动的蛇。从塔的内部,传来一声低沉的、像心跳一样的声响。
陈远舟把手缩回来。塔恢复了原状,纹路静止,声响消失。
“它在认你。”方知微站在他身后,手里握着折叠刀。
“它不是认我。它在确认我的身份。它想知道,我是不是和它的母体接触过的那个人。”陈远舟把右手举到眼前,看着右臂上那层透明的晶体。“它感觉到了。我身上有母体的痕迹。”
他绕过塔的底部,走到另一侧。这一侧的塔壁上,有一个垂直的、细长的裂缝,宽度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。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,像一只半闭的眼睛。
陈远舟侧身挤进裂缝。方知微跟在后面。裂缝内部是一个垂直的、向上延伸的空腔,空腔的壁上布满了暗红色的、发光的纹路,像血管。空腔的顶部,大约三十米高处,有一团更亮的光,像一颗悬浮在空中的、暗红色的星星。
“它在上面。不是实体,是能量凝聚体。像一颗正在形成的、新的球体。”
陈远舟蹲下来,把手掌贴在地面上。右臂的晶体开始剧烈脉动,一明一暗,和空腔顶部那团光的脉动同步。地面在他的手掌下开始发热,不是烫,是那种被远红外线照射的、从内部升温的感觉。
他站起来。“我不能碰它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它是子体,不是母体。我的身体被母体改造过,我的场和母体的场是匹配的。子体的场和母体的场虽然同源,但频率有偏移。如果我碰了它,两种频率的场会在我的身体里发生干涉,产生谐振。谐振的强度可能会超出我的身体承受的极限。”
方知微从背包里拿出那台探测仪,把探头贴在空腔壁上。屏幕上的波形不是正弦波,不是脉冲串,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波形——两个不同频率的波叠加在一起,形成一种复杂的、像指纹一样的图案。“你和它确实不同频。你的频率是稳定的,它的频率在漂移。它在长大,频率会一直变化,直到稳定在某个值。”
“稳定了之后呢?”
“稳定了之后,它就是一颗成熟的子体。它会停止生长,开始休眠。休眠期间,它的场会收缩到内部,不再向外辐射。地表的那座塔会慢慢风化,倒塌,被沙子掩埋。它会在地下沉睡,直到下一次被唤醒。”
陈远舟把手从地面上拿开,站起来。他最后看了一眼空腔顶部那团暗红色的光。它在他注视下缓缓脉动,像一个正在呼吸的、还未睁开眼睛的胎儿。
“我们走。”
他转过身,侧身挤出裂缝。方知微跟在后面。两个人走出塔的范围,站在沙地上。夕阳已经落山了,戈壁滩上一片黑暗。只有那座塔还在发光,暗红色的,像一座孤独的灯塔。
方知微从背包里拿出那张世界地图,铺在沙地上。她在青海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,然后在圈旁边写了一行字:“萌芽。未成熟。未干预。”
她把地图折好,装回背包。他们朝停车的方向走去。身后的塔在夜色中越来越远,暗红色的光也越来越暗,最后被黑暗完全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