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舟去学校的那天,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雪不大,细细密密的,落在肩上很快就化了。他站在讲台上,讲的是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——引力是时空弯曲的表现。学生在下面记笔记,有人打哈欠,有人看手机,有人望着窗外发呆。一切和以前一样。但他注意到,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方知微没有在听课。她在看他的手。他的右手——那只被透明晶体覆盖的手——正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。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,写出来的字和以前一样,没有变化。但他的手在抖,不是痉挛,是那种高频的、细密的震颤,肉眼几乎看不清,但粉笔在黑板上留下的痕迹出卖了他——笔画边缘有细碎的锯齿。
下课后,方知微走到讲台前,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:“回”。她的字迹工整,没有抖动。她把粉笔放回粉笔槽。“你的手在抖。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陈远舟把右臂的袖子拉下来,遮住晶体。“从大兴安岭回来的那天晚上。”
“去医院检查过吗?”
“检查了。X光、CT、核磁,都做了。医生说骨骼、肌肉、神经都没有问题。抖不是病理性的,是场的作用。晶体在收缩,收缩的过程中会释放微弱的能量,刺激肌肉纤维,引起不自主的震颤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药瓶,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,干吞下去。“这是肌肉松弛剂。能控制抖,但不能根治。”
方知微看着他吞下药片,没有说话。她拿起他的教案,翻了几页。“下午还有课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回家。”
他们走出教学楼。雪停了,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,反着刺眼的白光。陈远舟走在前面,右手插在口袋里,拇指在外面。方知微跟在后面,两人之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。
走在校园里,一个学生从后面追上来,喊了一声“陈老师”。陈远舟停下来,转过身。那个学生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,递给他一个信封。“有人让我交给您的。”
陈远舟接过信封,没有寄件人,没有邮戳。他拆开,里面是一张照片。拍的是青海那个盐湖——不是盐湖,是盐湖旁边的那片戈壁滩。戈壁滩上有一个圆形的、直径约十米的凹陷,凹陷的中心是一块暗红色的、半透明的结晶,形状不规则,像一朵刚刚破土而出的、巨大的蘑菇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,不是中文,不是英文,是那种符号。他读懂了。“第八颗,已破土。”
方知微从他手里拿过照片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“青海那颗子体,不是被沈卫国挖走了吗?”
“那颗是挖走的。这颗是长出来的。”陈远舟把照片装进口袋。“它的根系还在土壤里。我们挖走了果实,但根没有死。根在休眠,然后遇到了合适的条件——温度、湿度、电磁环境——就发了芽。”
方知微从背包里拿出那张世界地图,铺在校园的长椅上。她在青海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,然后在圈旁边打了一个问号。“它会继续长吗?”
陈远舟看着地图上那个问号。“会。长到足够大,就会破土而出。破土之后,它会释放能量,和当年在大兴安岭那颗一样。周围的土壤会被它的场改造,岩石会被它的场熔化,空气会被它的场电离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灰蒙蒙的天空。“那片戈壁滩会变成第二个大兴安岭。”
方知微把地图折好,装回背包。“你要去?”
陈远舟摇了摇头。“不去了。它不是在等人,它只是在生长。就像一棵树,不会因为有人在旁边看着就停止生长。我去不去,它都会长。”他转过身,朝校门口走去。“让孟处长的人去处理。他们不是有特殊现象研究中心吗?让他们去研究。”
方知微跟在他后面,两人走出校门,上了车。陈远舟发动车,没有开暖气,车窗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。他用右手擦了擦挡风玻璃,晶体在玻璃上留下几道浅浅的、透明的划痕。
“你的手能划破玻璃?”方知微看着那几道划痕。
“晶体的硬度超过玻璃。不是我能划破,是晶体能。”陈远舟把手放回方向盘。“我不需要用力。只要晶体接触到玻璃,玻璃就会被划伤。”
方知微伸出手,用自己的右手手背在挡风玻璃上蹭了蹭。她的手背上的暗红色纹路在玻璃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“我的不行。”
“你的纹路是色素沉着,不是晶体。它没有硬度,只有颜色。”陈远舟踩下油门,车驶入主路。“你是我的副本,但不是我的复制品。你有你自己的性质。”
方知微把手收回来,看着手背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。它们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发亮,像一张被缩小了的、暗红色的电路图。“我会一直带着这些纹路吗?”
陈远舟没有回答。他把车开得很慢,跟在拥堵的车流后面,一点一点地往前挪。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,细细密密的,落在挡风玻璃上,被雨刷刮掉,又落上,又刮掉。
“会。”他说。“就像我的晶体一样。它会一直在我身体里,像一块被埋进土里的、永远不会腐烂的金属。”
他把车停在一个红灯前,转头看着方知微。“你后悔吗?”
方知微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她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放在方向盘上,手背上的暗红色纹路和他的右臂上的透明晶体并排在一起。两只手,两种痕迹,来自同一次旅程。
“不后悔。”
绿灯亮了。陈远舟踩下油门,车驶入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