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娘在隔壁屋跟我爸说话。声音低低的,隔着墙听不太清,只能听见几个字。
“……瘦了……”这是娘说的。
“……念书累的……”这是我爸。
“……省钱……不吃饭……”这是娘。
“……孩子大了,有主意了……”这是我爸。
然后是一阵沉默。过了一会儿,我娘的声音又响起来,这回清楚了一点:“德柱,你说丫头在北京,有没有人欺负她?”
“谁能欺负她?她那个脾气,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。”
“你净胡说。丫头的脾气好着呢,跟她爹不一样。”
“我知道,”我爸说,“我就是说说。你别瞎操心了,丫头在北京好好的。你看她,说话都不一样了,普通话比咱们说得都好。”
“那倒是,”我娘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,“她一开口,我都快不认识了。跟电视里的人说话似的。”
“那是,咱闺女是大学生嘛。”
“你闺女,不是咱闺女。”我娘突然说。
我爸愣了一下:“啥意思?”
“我是说,她是你闺女。她叫你爸,她就是你的闺女。不是‘咱闺女’,是你闺女。你一个人的。”
我爸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:“行,我闺女。我一个人的闺女。你吃醋了?”
“谁吃醋了?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两个人都笑了。笑声低低的,隔着墙传过来,跟我小时候一样的。
我躺在炕上,听着他们的笑声,眼泪悄悄地流下来,流到耳朵里,痒痒的,我也没擦。
暑假我在农场待了二十天。
这二十天里,我啥都干。帮着我娘喂鸡、喂兔子、晒麦子、劈柴、挑水。
我爸不让我干重活,说“你在北京念书念累了,回来歇歇”。我说“我在北京坐着念书,又不累,回来正好活动活动”。
其实我是想多干点。我一年才回来一趟,回来一次也就待这么几天。
这几天里,我想把能干的都干了,能帮的都帮了。不然走了之后,又是我娘一个人忙里忙外的,我爸手不好使,帮不上太多。
我娘不让我劈柴,说“你劈不了,别伤着手”。我说“我在北京啥都干过,劈个柴算啥”。抢过斧头,几下就劈了一堆。我娘在旁边看着,心疼得直皱眉:“你看看你,手上都要起茧子了。”
“没事,念书念的。”
“念书还能念出茧子来?”
“嗯,握笔握的呀。”
她不信,拉过我的手看了看,翻过来翻过去地看,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。
我的手上确实有茧子,中指的第一个关节侧面,鼓起来一块硬硬的,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。还有食指的指尖,也有一层薄薄的茧。
“丫头,你受苦了。”她说。
“娘,这不叫受苦。念书受的苦,跟你在高原上受的苦比起来,算个啥?”
她没说话,把我的手放下,转身去厨房了。
我在家的那些天,每天晚上都跟我娘睡一个炕。她不搂着我了。我大了,她也不好意思了,可我们娘俩躺在一起,说半宿的话。
说我在北京的事儿,说她在农场的事儿。说到高兴的地方两个人一起笑,说到难过的地方两个人一起沉默。
“娘,等我毕业了,分了工作,就接你去北京住。”
“我不去,”她说,“北京太大了,我害怕。”
“怕啥?有我呢。”
“你忙你的,我一个老太太,去那儿干啥?连个说话的人儿都没有。”
“有我给你说话啊。”
“你白天上班,我一个人在家,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。不去了不去了。”
“那我去哪儿你跟着去哪儿。”
“你到哪儿我到哪儿?你以后嫁人了,我也跟着?那不成笑话了。”
“有啥笑话的?我娘跟着我,天经地义。”
她笑了,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。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,指节突出,可那只手是暖的,暖得我想哭。
“丫头,”她说,“你不用管我。你过好你的日子就行。你过好了,娘就高兴了。”
我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,闻着她身上的味道。肥皂味、油烟味、阳光晒过的衣裳味…。这是娘的味道。这个世界上,没有任何一种味道能代替它。
暑假过得快,转眼就该回北京了。
走的那天,我娘又忙活了一早上,烙了一摞饼,煮了二十个鸡蛋,还把家里最后一只兔子杀了,卤了让我带上。我说“带不了这么多,火车上挤”,她说“你分着吃,给同学也尝尝”。
包袱比来的时候还重。来的时候是两个包袱,走的时候变成了三个。多了一个,里头装着我娘做的油泼辣子、干蘑菇、卤兔肉,还有一双新鞋垫,绣着花的那种。
我爸借了场里的拖拉机送我去镇上坐车。我娘这回没跟着,站在院门口送我们。
“丫头,到了北京来信。”
“知道了,娘。”
“好好学习,别总惦记家里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她停了一下,“别省钱。该吃的吃,该喝的喝。”
“知道了,娘。”
拖拉机开动了。我坐在后斗里,回头看着我娘。她站在院门口,手搭在额头上,望着我们。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跟门口的那棵杨树融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
我转过头,眼泪被风吹得满脸都是。
我爸在前面开车,没回头。他开得很慢,比平时慢多了,好像在故意拖延时间似的。
突突突的拖拉机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,惊起了一群麻雀,扑棱棱地飞起来,在天空中散成一片。
到了镇上,我爸帮我把行李搬上班车。他弯着腰,一个一个地往上递,递完最后一个,直起腰来,看着我。
“丫头,”他说,“你娘舍不得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嘴上不说,可你走了之后,她得哭好几天。”
“爸,你多陪陪她。”
“嗯,”他点点头,“你放心。有我在呢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,塞到我手里。我一看,有十块的、五块的、两块的,皱皱巴巴的,用一根橡皮筋扎着。
“爸,我不要,我还有……”
“拿着,”他说,“别让你娘知道。她要知道我给了你钱,又该说我惯着你了。”
“爸……”
“拿着。你在北京,花钱的地方多。别太省,把身体搞坏了。”
我把钱攥在手心里,点了点头。
班车要开了。我上了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刘德柱站在车窗外,冲我挥了挥左手。他的右手揣在裤兜里,不愿意让人看见那两根残缺的手指头。
车开了。我冲他挥手,他也冲我挥手。车越开越快,他站在原地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了尘土里。
我坐在车上,把那沓钱从兜里掏出来,一张一张地数。三十块。这是他省吃俭用攒下来的,不知道攒了多久。
他那只少了两个指头的手攥着斧头劈柴的时候,攥着锄头挖地的时候,攥着笔给我写信的时候,是不是也在想着,这一斧头是一块钱,这一锄头是五毛钱,这一封信是给丫头的路费?
我把钱小心地放进口袋里,靠在窗户上,望着外面。
窗外,青海的山在往后退。那些光秃秃的、沟沟壑壑的山,看着荒凉,可我觉得好看。好看得让人心疼。
我掏出那支英雄牌钢笔攥在手里心里想着:“北京,我回来了。青海,我会再回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