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鸦叫完就没声了,林子又静下来。我盯着那根缠红绳的脖子看了半天,它也不动,像根插在枝头的枯草。风无痕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,手已经按上了剑柄,但没拔。
“别管它。”他说,“鸟而已。”
我嗯了一声,其实心里嘀咕:这书里可没写过什么通灵乌鸦,八成是哪个门派的新把戏。但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,刚逃过一劫,脑子得空下来喘口气。
他弯腰捡起几块干木头,在空地中央堆了个小堆,掏出火折子点着。火苗一开始缩着,被夜风一吹就晃,后来慢慢稳住,噼啪烧了起来。他坐到离我不远的地方,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干饼,掰成两半,递给我一半。
我接过,咬了一口。这次的饼比前两天软和些,没那么硌牙。
“你手艺进步了。”我说。
他抬眼看看我:“我买的。”
“哦。”我嚼着,“我还以为你亲手做的呢。”
“你觉得我会做饼?”他问。
“不会。”我老实说,“你看起来连灶台都没碰过。”
他嘴角抽了一下,没反驳。两人就这么坐着,火光在脸上跳,影子投在背后的树干上,一动不动。远处有只夜枭叫了两声,又没了。
过了会儿,他忽然开口:“刚才过河时,你耳朵贴我背上,听见什么没有?”
我差点被饼噎住:“你问我听见什么?”
“心跳。”他说得平静,“快不快?”
我愣了下,随即笑出声:“你是在自恋吗?还让人家评测评分?”
他没笑,只是看着火堆:“我想知道,在你眼里,我是不是……也算个有用的人。”
这话一出,我手里的饼都拿不稳了。风无痕这种人,居然会问这种问题?他可是连掌门训话都能面不改色站半个时辰的主儿,现在却为了一句“有没有用”卡壳。
我放下饼,转过身正对他:“你是不是被山洪冲坏了脑子?要不是你引开那群杀手,我现在还在岩头上跳大神呢。你要是没用,那全天下的侠客都该改行卖炊饼去了。”
他听着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,像是松了口气。
“那你以后别总一个人扛事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想做的事,我可以帮你。”
“比如呢?”我挑眉。
“比如背竹篓。”他突然站起来,走过来蹲下,伸手去解我肩上的带子,“它老往下滑,你走路总低头扶,容易被人偷袭。”
我还没反应过来,他已经把竹篓取下来,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,然后重新调整背带长度,动作熟得很,好像干过很多次。最后他轻轻把我肩膀拨正,把带子搭回去,扣紧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,“再试走几步。”
我站起来走了两步,果然稳当多了,不像以前走三步就得拽一下。
“你还挺会照顾人啊。”我回头看他,“是不是以前也有谁,让你这么伺候过?”
他摇头:“没有。你是第一个。”
这话轻飘飘的,却像块石头砸进我心里。我张了张嘴,想吐槽一句“那你可亏大了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火光照着他侧脸,那道被树枝划破的袖口还敞着,露出里面结实的小臂。这个人,明明可以一走了之,明明比我强太多,却愿意蹲下来,替我绑一个破竹篓。
“喂。”我停下脚步,转身面对他,“你是不是……有点傻?”
“嗯?”他抬头。
“明知道我装疯卖傻,明知道我不说实话,还跟着我往险地闯,现在又给我整这些有的没的。”我指了指竹篓,“你图什么?”
他站起身,比我高一头,目光落在我脸上,没躲也没闪。
“图你没赶我走。”他说,“图你还肯把命交给我一次。”
我喉咙一紧,差点呛出泪来。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裙角,嘴里胡扯:“谁把命交给你了?我是为了保全自己!你要死了我怎么办?没人帮我拎行李了。”
他笑了,真正地笑了,不是那种嘴角微扬的敷衍,而是眼睛都亮起来的那种。他伸手揉了揉我头顶的丸子头,力道不大,却让我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你继续利用我。”
我们继续往前走,天完全黑了,林子里雾气升腾,脚底的泥土也越发湿滑。走到一处断溪前,水流不深,但石头上长满青苔,踩上去肯定打滑。我正想着怎么过去,他就已经蹲下了,背对着我,手往后一伸。
“上来。”他说。
“啥?”我装傻。
“不想湿鞋就上来。”他语气自然得像在说“吃饭了吗”。
我犹豫了两秒,还是趴了上去。他背很宽,肩胛骨撑着我的胸口,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,暖得不像话。他站起来时手臂收了收,把我往上托了托,走得稳极了,一步一个脚印,绝不晃。
“你以前背过人?”我贴着他耳朵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第一次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要托我大腿?”
“看书学的。”他淡淡道,“《江湖行路指南》第三章,‘负人渡险’篇。”
我噗嗤笑出来:“你还看这个?”
“玄霄剑派弟子必修课。”他一本正经,“包括如何帮师妹过河、如何辨认毒蘑菇、如何在野外生火而不被发现。”
“哇。”我感慨,“难怪你们门派能活这么久。”
他没接话,只是脚步更稳了些。溪水哗啦啦流过脚边,溅起的水珠打湿了他的靴子,但他一点没停。到了对岸,他慢慢蹲下让我下来,临了还回头确认我站稳了才松手。
“下次别逞强。”他说,“你想走,我背你就行。”
“那我要是一直不想走呢?”我歪头看他,“你要不要一辈子背着我?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:“只要你愿意,我就背。”
我没再说话,只是默默跟在他身边继续走。林子越来越密,月光被树冠挡得严严实实,只有零星几点洒在地上,像撒了一地碎银。我们找了块干燥的空地准备歇息,他照例生火,我从竹篓里翻出剩下的一点干粮,分给他。
“你不吃?”他见我只坐着不动。
“吃饱了。”我晃了晃空手,“看你吃比较香。”
他皱眉:“别装虚弱。”
“我没装!”我抗议,“我是真的饱了!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,一顿能啃三张饼?”
他不信,但从包袱里拿出一件叠好的外衣,递给我:“披上。”
“我不冷。”
“露重。”他不由分说把衣服搭我肩上,“你总咳嗽,别硬撑。”
我捏着那件衣裳,布料厚实,还带着他的体温。这不是什么名贵料子,就是普通的靛蓝粗布,袖口磨得有点起毛,一看就是常穿的那件。
“这是你的常服吧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
“那你穿什么?”
“我内袍够厚。”他已盘腿坐下,背靠一棵大树,闭眼调息。
我盯着他看了会儿,终于把衣服披上,悄悄往火堆边挪了挪,靠在他肩膀旁边坐下。他没睁眼,也没动,只是呼吸节奏慢了下来。
火光摇曳,映得四周树影婆娑。我脑袋一点一点,实在撑不住,干脆顺势歪过去,枕在他肩上睡了过去。
迷迷糊糊中,感觉他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一只手缓缓抬起来,轻轻环住我的肩膀,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只受惊的兔子。我没睁眼,也不想动,就这么窝在他怀里,听着他胸膛里传来的心跳声,一下,又一下,稳得让人心安。
“你别丢下我。”我喃喃了一句,不知道是梦话还是真心话。
他呼吸一滞,低头看了我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要推开我。可他没有。
“我不走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融进夜风里,“你在哪,我就在哪。”
我没再说话,彻底沉进梦里。梦里没有穿书,没有马甲,没有算计,只有一个背很宽、手很稳的人,一直在我身边,没走,也没放开。
火堆渐渐矮了下去,余烬泛着暗红的光。他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,一手环着我,一手按在膝上的剑柄,眼睛半阖,警觉未除,却又温柔得不像话。
林子深处,那只乌鸦早已飞走,连红绳都没留下一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