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天。第一天。
早上七点，林锋站在李老板餐馆门口，等他忙完早上的活。李老板把最后一摞碗搬进厨房，抹了把手，出来。
“送货的那个人，还能找到吗？”林锋问。
“哪一个？”
“告诉你河边有深灰色车的那个人。他见过那辆车好几次。”
李老板想了想。“他住在南塔，开小货车跑短途。我可以给他打个电话，但他愿不愿见你，不一定。”
“你跟他说，给钱。问一次五百泰铢。”
李老板看了他一眼，转身进屋打电话。五分钟后出来。
“他说今天下午在南塔等他。他卸完货，在老地方。”
林锋把地址记下来。转身看到赵猛和孙雷已经下楼。
“今天分两组。赵猛和吴建设去班怀村外围，看地形，找埋伏点。不要进村，不要靠近码头，在公路上转。记录所有岔路口、能藏车的位置、制高点。天黑前回来。”
赵猛从口袋里拿出林锋昨天写给他的那张纸，看了一眼上面的任务清单。“行。我多留意路口有没有可疑车辆停靠，上次那辆摩托车还没查到。”
“吴建设呢？”
“还没来。”
“给他打电话。”
赵猛拨过去，响了三声，接通。说了几句，挂了。“他说马上到。”
林锋看向孙雷。“你跟我去南塔，找那个送货的司机。”
上午九点，两辆车同时驶出磨丁。赵猛开皮卡，吴建设坐副驾。林锋和孙雷开李老板的旧丰田，跟在后面，出镇子后分道。
赵猛往西，林锋往南。
南塔比磨丁大一些，街上有银行、学校、政府办公楼，但到处是中文招牌。路边停着很多挂中国牌照的SUV。林锋把车停在一个菜市场附近，按照李老板给的地址，找到了一家修车铺。
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蹲在地上换轮胎，手上全是油。他抬头看了林锋一眼，没站起来。
“是你要问事？”
“对。李老板介绍。”
那人站起来，拿抹布擦了擦手。“上车说。”
林锋上了他的小货车，孙雷站在车外，背靠车门，目光扫过街道。
“那辆深灰色车，你见过几次？”林锋问。
“三四次。去年两次，今年两次。最近一次是上个月，晚上十点多，从码头方向开出来，往北去了。它不开灯，但路不宽，我车灯能照到它。”
“看清车牌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它开得快，我只看清是深灰色，轿车，轮毂是改装的。不是老挝牌照，有点像泰国的。”
“你确定是泰国的？”
“不确定。但那个车牌的格式，不像老挝的。老挝车牌是白底黑字，泰国是白底蓝字。我看不清颜色，但感觉不对。后来我专门问了跑泰国线的司机，他们说泰国车牌晚上反光颜色不一样。”
林锋把这条记下来。“它每次出现，都是什么时候？”
“都是晚上。去年两次是秋天，今年两次是最近。它好像在踩点，开得很慢，像是在看什么。有一次我停在路边，它从我旁边过去，车里两个人，都戴帽子，看不清脸。”
“你认识方建国吗？”
那人摇了摇头。“不认识。但我知道班怀村有个人在查码头的事。没见过他。听说他被人打过，后脑缝了针，还在这里。不简单。”
林锋从口袋里拿出五百泰铢，放在仪表台上。
那人看了一眼，没拿。“李老板的人，不用。”
“拿着。”
那人把钱收进口袋，下了车。林锋跟下去，走到小货车旁边。
“如果再看到那辆车，别靠近，记下时间、方向、车牌。打电话给我。”林锋递过去一张名片。
那人接过来，看了一眼，装进口袋。“你查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找几个女孩。”
那人沉默了一下，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
回到磨丁，已经是下午两点。赵猛和吴建设还没回来。林锋在餐馆吃了口饭，给赵猛发了条消息：位置。
赵猛回复：班怀村以北三公里，公路边有一个废弃的加水点，视野开阔，能看到两条岔路。适合做观察点。路边有一辆白色皮卡停了很久，里面没人，车窗贴了膜，看不清。我记了车牌。
林锋：记下坐标。天黑前回来。那辆白色皮卡，回来时再看一眼还在不在。
下午四点，赵猛和吴建设回来了。赵猛把一张手画的地图铺在桌上，上面标注了岔路口、废弃加水点、一处高地、两处弯道。
“加水点这里，离码头大约四公里，是公路制高点，能看到从码头出来的所有车。高地在这里，需要徒步上去，但视野更好，能看到河面。”
“那辆白色皮卡呢？”林锋问。
“走的时候还在。回程路过时不见了。可能是附近村民的，也可能是来踩点的。”
林锋看了一眼地图。“加水点周日归我。高地归你。”
“吴建设呢？”
“他跟我在加水点。”
赵猛看了吴建设一眼。吴建设没有说话，点了点头。
傍晚。林锋给沈飞发消息：河边深灰色车，目击者说可能是泰国牌照，车里两人戴帽子。需要从泰国入境车辆记录里查，深灰色奥迪，改装轮毂。另，方建国提供的船期，最近一次是一个月前，之后一直没来。团伙可能在积攒一次大批量运输。码头附近有当地人在收渔网，可能是团伙的眼线，也可能只是普通村民，需要留意。今天在班怀村附近发现一辆白色皮卡，停了很久，车牌发你。
沈飞回复：泰国那边入境记录需要时间，我先调口岸监控。那辆奥迪的司机照片清晰化处理出来了，发给你。白色皮卡是老挝本地牌照，车主是磨丁人，没有异常记录。
林锋打开手机。一张照片，像素不高，但能看清五官。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国字脸，浓眉，嘴唇厚。不是刘建明。
他放大图片，看了一眼，转发给赵猛和孙雷。“查这个人。沈飞，比对刘建明的妻弟王志华，还有那个离职调度张某。”
沈飞：已经在对。明天出结果。另外，那个姓张的离职员工找到了，他现在在勐腊开了一家小超市。电话换了，住址换了。他还跟以前公司的同事有联系，那个同事说，张某去年离职前，经常跑老挝线，知道换船后的新路线。需要派人去接触吗？
林锋想了想。勐腊，苏苏出来的地方，吴建设女儿出来的地方。他回复：先别动。等我消息。查一下他的银行流水，看他离职后有没有异常收入。
沈飞：在查。
第二天。早上，林锋给吴建设发消息：上午来一趟。吴建设来了，穿着那件深色外套，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更重了。他站在门口，没有进来。
林锋走过去，把门关上，站在走廊里。
“你老婆寄的快递，到底装的什么？”
吴建设沉默了很久。“她给我寄了一件棉袄。说磨丁冷。”他的声音很低。“她不知道我在查什么，只知道我在这边找人。”
“你没告诉她女儿的事？”
“说了。她让我回去。我没回。”
林锋看着他。“你不回去，是因为怕找不到女儿，还是怕回去面对她？”
吴建设没有回答。他靠在墙上，闭了一下眼。“那天送她过河的人，我认识。是我以前跑车认识的一个老挝人。我托他带女儿过去，说那边有工作。他收了钱，把人带走了。后来我才知道，他把人卖了。”
林锋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敢跟她妈说。说了，她不会原谅我。”吴建设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“我也不敢报警。报了，我就是拐卖人口的同伙。”
“你现在还在找他？”
“找不到了。那个人已经不在磨丁了。”
林锋沉默了几秒。“你对我说的是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“方建国的事呢？”
“我不认识他。但我听说过他。他女儿也是在磨丁丢的。他不是帮凶，他是来查的。”吴建设睁开眼睛。“我比他脏。”
林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周日你跟我一组。跟紧我。”
第三天。沈飞的消息来了。
奥迪司机照片比对结果：不是王志华，也不是张某。这个人曾经出现在王志华进出口贸易公司的监控里，是公司的一名员工，姓张，负责运输调度。已经离职。对，就是张某。照片里的人就是那个离职调度。之前没对上是因为他的照片太老，现在确认了。
刘建明名下三家公司，全部处于业务停滞状态。他的银行账户最近三个月没有大额交易。但张某的账户在离职后有一笔大额转账，金额五十万，来自一个境外账户。境外账户归属缅甸，再往上追，断了。
林锋看着这条消息。五十万。买路钱，封口费。张某知道新路线，也拿到了钱。但刘建明不露面，他在哪里？还在昆明，还是已经跑了？
他回复：查张某最近的通话记录，看他有没有联系刘建明或者王志华。另外，调一下刘建明最近一个月的出行记录，火车、飞机、酒店。
沈飞：在查。物流公司门口那辆套牌车，昨天又出现了。李牧说，车速比平时快，没有减速，像是在赶路。巷口那个人站岗的时间也缩短了，只待了一个小时就撤了。
林锋：团伙在收缩。他们可能要在最近走最后一批货，然后换路线。留意张某的动向，他可能会跑。刘建明也可能跑。
第四天。方建国打来电话。
“码头附近来了陌生人。不是本地人，开一辆白色SUV，老挝牌照。他下车在码头站了一会儿，拍了照，然后走了。”
“你拍到车牌了吗？”
“拍到了。发给你。”
林锋收到一张照片，白色SUV。他转发给沈飞。
“他没有发现你？”
“没有。我换了位置。不在老地方蹲。”
“注意安全。周日之前，不要在一个地方待太久。你一个人，没有后援。如果真的被堵住，往河边的林子里跑，不要回村。你的车位置太固定，他们知道那是你的。”
方建国沉默了几秒。“我知道。我在码头东侧林子里藏了一个包，里面有水、干粮、手电、止血带、一张写着我老婆电话的纸条。万一出事，我不回村。”
“晚上睡觉的时候，弩放在手边。”
“一直放着。昨天有人开车从门口过，速度很慢，停了三四秒。我隔着窗帘看见车灯。不是本地人的车。”
林锋心里一紧。“看清车型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天黑。但声音不像皮卡，是轿车。”
林锋把这条记下来。团伙在查方建国的住处。
下午。林锋带赵猛和孙雷去加水点和高地实地走了一遍。从加水点到码头，开车七分钟，步行需要二十分钟。高地徒步上去要十五分钟，但视野确实好，能看到整个河面和码头。
“周日，赵猛和吴建设在高地。我和孙雷在加水点。高地到加水点直线距离不到一公里，对讲机信号没问题。每隔半小时确认一次。”
“如果信号断了呢？”孙雷问。
“断联超过一小时，所有人撤出。不要等，不要找。回磨丁汇合。”
孙雷把这条记在本子上。
“方建国呢？”赵猛问。
“他在码头附近，不固定位置。他蹲了一年多，比我们熟。他有自己的撤退路线。”
孙雷站在高地上，用望远镜看了一眼码头方向。“码头上停了一艘船。不是快艇，是铁壳船，颜色灰绿，没有标识。船上好像有人，蹲着，看不清脸。船尾有老挝文，我拍一下。”
林锋接过望远镜。一艘船靠在简易码头上，一个人蹲在船头，低着头，像在摆弄渔网。船尾的老挝文被油漆盖住了一部分，看不全。
“可能是伪装。”孙雷说，“普通渔船不会在白天长时间停在这个码头。这个码头不是渔港，没有鱼可打。而且船尾的文字被遮盖，故意的。”
“记下船号。能看清多少记多少。”林锋说。
孙雷用长焦拍了几张照片。放大，船身上有半截老挝文，加上旁边的数字，勉强能拼出一串。
第五天。沈飞的消息。
白色SUV是老挝一家建筑公司的车，没有被盗记录，但该公司老板和张某有间接往来——张某曾为该公司安排过运输。车很可能是张某借的，或者通过关系拿到的。那个拍照的人，身份待查。
船号查到了，和今年上半年的两条船不是同一艘，船主是琅勃拉邦人，没有犯罪记录。但这条船最近一个月的航行轨迹很集中，多次往返于磨丁码头和会晒之间。会晒过河就是缅甸。船主名下还有另一条船，正在办理转让手续。船主本人最近订了去曼谷的机票。
林锋看着屏幕。转让手续，去曼谷的机票。跑路。
他回复：盯紧船主，看他是否出境。如果他去曼谷后不再回来，说明这条线要废了。
沈飞：在盯。张某的账户，那笔五十万的来源查到了，是一个缅甸账户。缅甸账户再往上追，断了。张某昨天订了一张从昆明飞广州的机票，时间是下周一。
下周一。周日船来，周一跑。时间对得上。
林锋：张某要跑。周日之前，必须拿到他手里的路线信息。能不能在勐腊找他谈谈？不动手，只问话。
沈飞：可以安排人。但需要你这边给方案。
傍晚。林锋把所有人叫到一起。
“周日蹲守，不只是观察。如果船来了，我们要确认船上装的到底是货还是人。方建国一个人，看不清。我们需要更近的位置。”
“多近？”赵猛问。
“河对岸。但过不去。我们只能在岸边，找更接近码头的位置。”
孙雷打开地图。“码头东侧有一片灌木丛，离靠岸点大约一百米。那是河岸的拐弯处，船减速的时候会靠近那一侧。如果能提前进入那个位置，可以用长焦拍到船上的情况。”
“风险呢？”
“离码头太近，容易被发现。而且只有一条路进出，被发现就堵死了。”
林锋沉默了片刻。“周日，我先去看看。如果可行，再安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