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把溪边的芦苇吹得东倒西歪,我靠在风无痕肩上数星星,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干粮。他没动,也没赶我,只是轻轻把披风往我这边拉了拉,盖住我露在外头的胳膊。
“你压着我袖子了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哦。”我不情愿地挪了挪,结果一抬头,正看见北斗七星里那颗最亮的摇光星,猛地一暗,像被人拿布蒙住了灯。
我差点把嘴里的饼渣喷出来。
《江湖风云录》第四卷第三章写得清清楚楚——“剑星蒙尘,血光临身”,这句批注就夹在风无痕独闯断魂崖那一段旁边。当时我还吐槽这作者太狠,主角团刚甜两天就要搞生死离别,结果现在这剧情眼瞅着要在我眼前上演。
“哎呀!”我一拍大腿,顺势从石头上蹦起来,装出一副惊觉的模样,“我师父托梦啦!说我今晚必须测个大凶之兆!”
风无痕抬眼瞥我:“你哪来的师父?”
“天机宗那位啊,你忘了?”我一边胡扯,一边从竹篓底下翻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——这玩意儿还是上次冒充预言师剩下的,边角都发霉了,“他说今夜有贵人遇劫,命悬一线,若不及时避祸,轻则断臂,重则归西。”
“所以?”他不动声色。
“所以……”我咬破指尖,在黄纸上乱画一通,实则是借血光映星轨确认方位,“贵人就是你!你信不信由你,反正我警告过了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摸了摸我额头:“没发烧。”
“你才发烧!你全家都发烧!”我甩开他的手,“你不信拉倒,明儿我要是看见你被人围在山沟里砍,可不管救。”
说完我就背过身去,假装专心致志对着星空摆八卦阵。其实心里早算好了:按原著节奏,三天后风无痕会在断魂崖遭遇埋伏,对方三十多人,伪装成山匪,实则是北风王朝派来的死士。原剧情里他虽然杀出重围,但也中了一箭,伤及肺腑,躺了半个月才缓过来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,我知道,他也在我身边。
“你说绕北岭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我回头。
“你说‘别走官道,绕北岭’。”他站起身,拍掉衣摆上的草屑,“你是认真的?”
“当然。”我收起黄纸塞回竹篓,“你不走也行,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。”
他沉默片刻,点点头:“那就走北岭。”
我松了口气,腿一软差点坐地上。不是怕他不信,是怕他问太多。穿书这种事,讲一次就够冒险了,多说一句都可能穿帮。
***
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们就启程了。北岭山路陡,马没法骑,只能牵着走。走到半晌,天上突然滚起闷雷,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,转眼就把我们淋成了落汤鸡。
“前面有个庙。”风无痕指着不远处山坡上的一片灰影。
走近一看,是个废弃的山神庙,屋顶塌了半边,门板歪在地上,香炉早就锈成了渣。我们把马拴在屋檐下,钻进还算完整的主殿,地上积着薄薄一层泥水,墙角堆着几根烂木头。
我抖了抖湿透的袖子,从竹篓里掏出那张黄纸。想用火烤干再测一次方位,可火折子一碰就灭,估计是进水了。
“又来?”风无痕看我对着纸发愁。
“嗯。”我把纸铺在地上,用三块小石子压住边角,“这雨太大,血符显不出来。但我记得方向,北离旧道往西三里有个岔口,再往前就是断魂崖古道,那里地势窄,两边都是峭壁,最适合设伏。”
他眼神一凝: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我……”我卡了一下,赶紧换词,“我梦里见过!我师父说,预言之人常于梦中得启示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,没拆穿,只问:“敌人有多少?”
“三十六人。”我脱口而出,说完就后悔了——这数字太具体,不像瞎编的。
但他没追问,反而点头:“够专业。普通山匪不会凑整数,也不会选那种地形。”
“那是。”我嘀咕,“人家可是拿年薪的杀手,当然讲究团队配置。”
“年薪?”他挑眉。
“呃……月俸。”我赶紧改口,“就是每月领银子的意思。”
他没再说话,而是抽出青锋剑,在泥地上划出一条线:“如果我们走北岭,他们扑空之后会怎么办?”
“要么撤,要么追。”我说,“但我觉得他们会追——毕竟你这么值钱,死了能换一座城池。”
他轻哼一声:“那你打算怎么甩掉他们?”
“反杀。”我咧嘴一笑,“咱们不跑,咱们设局。”
他一愣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听我说。”我捡了根炭条,在墙上画了个简易地形图,“你先引他们往废弃栈桥跑,那边年久失修,我提前点火烧几堆干草,让他们以为山火蔓延。等他们慌神,上游山洪一冲,桥塌了,人困对岸,咱们在这头当观众。”
“山洪?”他皱眉,“你怎么知道会有山洪?”
“我昨夜观星,见云气聚于东南,主三日内必有暴雨成灾。”我一本正经胡说八道,“这是基本常识好吗?”
他看着我,眼神有点复杂,像是想笑又憋着:“你还真是……什么都会一点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我拍拍胸脯,“不然怎么活到今天?”
他低头想了想,忽然说:“让我引敌,你先走。”
“不行。”我立刻摇头,“你不该一个人扛。”
他抬眼看我。
“我不是以前那个只会躲的小师妹了。”我抓起竹篓往背上一甩,“现在我是你搭档,懂吗?搭档就要一起上。”
他又看了我一会儿,终于点了下头:“行。那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***
第三天清晨,我们悄悄摸回断魂崖对面的山头。果然,几十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男人埋伏在官道两侧,手里握着刀,腰间挂着信号焰火筒。其中一个矮胖子站在崖边,时不时探头往下看。
“那就是带头的。”我小声说,“原著里他叫‘黑面虎’,其实是北风王朝安插的细作,专门负责清理江湖异己。”
风无痕眯眼看了看:“你连名字都知道?”
“梦里听见的!”我迅速搪塞。
他没再问,只低声说:“我去了。”
“小心点,别真受伤。”我拽了拽他袖子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转身从另一侧下坡,故意踩断一根枯枝。
“有人!”下面立刻有人喊。
风无痕的身影一闪而出,沿着官道狂奔,嘴里还大喊:“快来人!山贼劫道!”
埋伏的人顿时炸锅,纷纷跳出藏身处追上去。我和他们相反,迅速爬上更高处的一块巨岩,从竹篓里掏出昨晚准备好的干草捆,用火折子点燃,推下山坡。
火借风势,很快烧出一片烟雾,远远望去像是一场山火正在蔓延。追兵队伍立刻骚乱起来,有人高喊:“不好!栈桥那边着火了!”
与此同时,上游传来轰隆巨响——昨夜暴雨积蓄的山洪终于冲垮堤坝,浑浊的水流咆哮而下,瞬间淹没栈桥。木桥发出一声哀鸣,断裂坠入深渊。
“天呐!是天罚!”有人尖叫。
我立刻抓住时机,从岩上站起,举起一张写满鬼画符的黄纸,运足中气大吼:“逆天者死!尔等违逆天命,今日尽数葬身洪流!”
声音在山谷间回荡,配上雷声滚滚,简直不要太应景。
下面那群人彻底崩溃了。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杀手们,现在抱头鼠窜,连滚带爬地往回跑,连尸体都不敢收。
风无痕站在对岸一块石头上,仰头看向我,嘴角微微扬起。
我没忍住,冲他比了个“耶”。
等他涉水归来时,全身都湿透了,袖子还被树枝刮破一道口子,但人没事。
“怎么样?”我递上干布巾,“帅不帅?”
“你更像跳大神的。”他接过布巾擦脸,“不过……挺管用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我得意地晃脑袋,“我可是专业的。”
我们在北岭深处的一片密林空地停下歇息。我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喘气,手里那张星图黄纸已经被雨水泡烂,边缘都糊成了浆。
风无痕站在我旁边,望着远处渐渐平息的洪水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总说自己是废物,其实……你才是最厉害的那个。”
我没接话,只笑了笑。
他知道就好。
天色渐暗,林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鸟雀归巢的扑棱声。他收剑入鞘,转头看我,眼神比平时柔和许多。
“接下来去哪儿?”他问。
“你想去哪儿?”我反问。
他想了想,说:“你指路就行,我跟着。”
我点点头,把烂纸团成一团扔进竹篓。
晚风吹过树梢,带来一丝凉意。我裹紧外衣,正要站起来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。
奇怪,这地方不该有乌鸦的。
我扭头看向声音来处,只见林子边缘的枯枝上,停着一只通体漆黑的鸟,脖子上似乎缠着一圈红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