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山脊,露水还挂在草尖上,马蹄踩过湿泥发出“噗叽”一声响。我坐在前面,风无痕在后头控缰,他那只空着的手一直虚搭在我腰侧,像是怕我随时会从马上滑下去。说实话,这姿势挺别扭的,但我没敢动——一来是山路确实滑,二来是他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,暖得我有点不敢乱晃。
“你坐稳点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,“别一会儿又摔进草堆里演脚伤。”
我猛地回头瞪他:“那都上个月的事了!谁让你记得这么清楚?”
“因为你揉脚踝的时候哼的小曲,到现在我都忘不掉。”他淡淡道,“《采莲谣》,调子跑得比兔子还快。”
我脸一热,赶紧转回去面对前方,嘴里嘀咕:“那也不能怪我,现代人谁没事背古风民谣啊……”
话没说完,马蹄突然一滑,前腿打了个趔趄。我“哎哟”一声往前扑,整个人直接撞上风无痕胸口,鼻尖磕到他肩骨,疼得直抽气。
“抓稳。”他一手勒缰,另一手顺势揽住我肩膀,把我往回带了半寸,“我说了,别乱动。”
我扒着马鞍喘了口气,小声抗议:“这破路也太难走了,早知道穿书我不选武侠世界,我要去种田文当村花,至少有平地可走。”
“那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。”他说,“我可以把你送到最近的村子,给你买块地,再雇两个长工。”
“然后你就走?”我扭头看他。
他沉默两秒,摇头:“不走。但你可以试试自己犁地。”
我翻白眼:“得了吧,我连扫帚都拿不利索,你还指望我扶犁?”
他轻笑了一声,极短,像风吹过剑穗。这是我第一次听他笑出声,差点以为耳朵出了问题。
我们就这样一路晃荡着出了山谷,日头渐渐高了,林子也稀疏起来。到了官道岔口,看见路边有个茶摊,支着蓝布棚子,底下摆了几张歪腿木桌。我指着那边喊:“歇会儿吧!我都快被颠成豆沙馅了!”
风无痕没反对,牵马过去拴在树桩上。老板是个胖墩墩的老汉,见有人来立马迎上来,笑呵呵地问:“客官喝点啥?粗茶热水都有,还有刚蒸的南瓜饼。”
“两碗茶,再来四个饼!”我抢着说,摸出几枚铜板拍桌上,“多加点糖霜!”
老汉乐了:“小娘子胃口不错啊,跟你家郎君真是般配。”
我一口茶差点喷出来。
风无痕正低头解外袍扣子,闻言动作一顿,抬眼看向老板。
“哎哟不是?”老板察觉气氛不对,连忙摆手,“我看你们同骑一马,男的俊女的俏,还以为是私奔的小两口呢!”
“不是私奔。”风无痕把外袍搭臂弯,语气平静,“是正经闯江湖。”
这话一出,隔壁桌几个赶车的汉子哄堂大笑。我也绷不住了,干脆顺杆往上爬,一把拽住风无痕袖子,仰头撒娇:“夫君你说好要带我游遍天下才准休妻的!你可不能反悔!”
风无痕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带着点无奈,嘴角却微微翘了下。他没挣开我的手,反而点头应道:“嗯,我说过。”
全场又是一阵爆笑,连老板都笑得直拍大腿。最后他硬塞给我们一壶新沏的桂花茶,说是“祝你们白头偕老”,还不收钱。
我捧着茶嘿嘿笑,小声对风无痕说:“怎么样,我演技在线吧?”
“在线。”他抿了一口茶,“就是哭戏太假,上次你在万毒谷装中毒吐血,嘴角抹的胭脂厚得能盖章。”
“那叫氛围感懂不懂!”我怼他,“再说了,你不也配合得好好的?拔剑三寸说‘她说的我信’,帅是帅,就是太冷脸了,吓不死人也尬死人。”
他不接话,只看着我啃南瓜饼,碎屑沾在嘴角也不擦。半晌才伸手,用拇指蹭掉一点糖霜,低声说: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我愣了下,耳根有点发热,低头猛嚼两口转移注意力。
吃饱喝足继续上路,中午时分进了片树林。刚拐过一道弯,就听见前头有人哭喊。我们对视一眼,策马上前查看,只见一个白发老农跪在地上,面前站着三个满脸横肉的地痞,其中一个还拿着根木棍敲他柴担。
“老头子,这可是官道风水宝地!你在这儿砍柴烧火,坏了咱们镇上的财运,赔十两银子!不然把你扔进河里压煞!”
老农抖着手哀求:“几位大爷行行好,我家婆娘病在床上,就靠这点柴换药钱……真拿不出银子啊……”
我一听就来气,翻身下马,竹篓往肩上一甩,大步上前叉腰吼:“谁让你们在这儿胡说八道的?懂什么叫风水吗?我师父天机宗算过,这树下埋的是你们祖坟,压得你们三代倒霉!再不滚,我当场画符掘坟,让你们全家魂飞魄散!”
三人一愣,互相看看。我立马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,咬破手指画了个鬼画符般的“咒印”,举高大喊:“急急如律令——破煞开阴!”
风无痕也下了马,站在我侧后方,缓缓拔剑三寸。青锋映着日光,寒光一闪,冷冷吐出三个字:“她说的,我信。”
三人顿时脸色煞白,丢下木棍撒腿就跑,连滚带爬地消失在林子里。
老农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,颤巍巍地给我磕头:“神仙姐姐救命之恩……小老儿永世不忘……”
“别别别!”我赶紧扶住他,“我不是神仙,就是路过的正义少女。您快起来,再拜我就要心虚了。”
风无痕已经帮他把柴捆整理好,顺手递上肩头。我俩一左一右陪着送他到村口,路上老人不停念叨:“两位恩人真是天赐良缘,一个胆识过人,一个武艺超群,将来必定白头到老……”
我偷瞄风无痕,发现他这次居然没反驳。
到了溪边,太阳偏西,我们决定歇脚。我把鞋袜脱了,坐在石头上泡脚。水凉丝丝的挺舒服,我晃着脚丫子哼起歌来,唱到一半不小心脚下一滑,“扑通”一声半个身子栽进浅水里。
“哎呀!”我手忙脚乱爬回来,裙子下摆全湿了,贴在腿上滴滴答答。
风无痕忍着笑递来一块灰布巾:“擦擦。”
我接过拧水,一边抱怨:“你怎么每次都等我出丑才出现?就不能早点提醒?”
“提醒过了。”他道,“刚才我说‘坐稳点’。”
“那是说我骑马!”我瞪他,“再说你明明笑了!嘴都咧到耳朵根了还装!”
他清了清嗓子,正色道:“没有。”
“有!绝对有!”我作势要把湿布巾砸他脸上,结果手一滑,布巾飞出去,顺着水流漂走了。
我望着远去的布巾叹气:“完了,我的第十八块布巾了,全都被你克没的。”
“下次我赔你十九块。”他一本正经。
“那你得用绣了鸳鸯的赔!”我笑倒在石头上。
他也跟着笑了下,没再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溪水。
夕阳把水面染成橘红色,我们并肩坐着啃干粮。我咬了口饼,忽然说:“原来和喜欢的人走路,连晒太阳都变甜了。”
他侧头看我,目光沉静。
过了好一会儿,才轻声说:“那以后,多晒几次。”
我转头看他,他也看着我,两人就这么傻笑起来。鸟叫声从林间传来,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,远处有孩子追着牛跑过田埂,喊声飘得很远。
我把最后一口饼吃完,拍掉手上的渣,把油纸叠整齐放进竹篓。
“接下来去哪儿?”我问他。
“你想去哪儿?”他反问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我歪头想了想,“不过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以后下雨天你得帮我收衣服,看见可疑人物得第一时间挡我前面——别问为什么,反正我是女主,我说了算。”
他点头:“行。”
“还有,不准再贴那种‘千金酬报’的寻人启事了,太丢人了,别人还以为我是个被拐卖的。”
“那改成‘寻回失物,酬谢玉佩一枚’?”他试探着问。
“你敢!”我伸手戳他肩膀。
他往后一让,动作轻巧,顺势站起身。我跳起来追打,他也不躲远,就在原地绕着石头闪,偶尔还故意放慢半步让我碰着他衣角。
我扑空一次,喘着气停下,指着他说:“你根本就是在逗我玩!”
他站在溪石上,逆着光,白衫被风吹得轻轻鼓动。他看着我,眼里带着少见的笑意,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。
我走过去,把自己的手放上去。
他握紧,轻轻一拉,把我带到身边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天快黑了。”
我点点头,背上竹篓,跟他一起踏上小径。晚风拂面,脚步轻快,远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。
我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