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顺着山谷的坡道滑下来,照在溪边那堆冷掉的灰烬上。我蹲在树后头,手心里全是汗,竹篓绳子都被我搓出毛了。风无痕就站在我前头几步远,马没牵着,缰绳松松地搭在臂弯里。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半块干饼,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:“你吃冷食的习惯,还是没改。”
我手指一抖。
这人怎么连这个都记得?我都藏成这样了,换身份、换路线、连走路姿势都重新练过,可他居然还能凭着一块冷芝麻饼把我从山沟里揪出来。我原以为自己挺能苟的,穿书之后第一条信条就是“不惹事、不露脸、不走心”,结果现在倒好,全被他自己给破了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溪边那块平石头上,四下看了看。雾气浮着,林子静得很,只有水声哗啦啦响。他没急着说话,也没喊我名字,就那么站着,像在等什么。
我咬了咬嘴唇,心想再躲下去也没意思了。他都走到这儿了,贴了那么多寻人启事,连南城门到西岭脚下的茶棚都贴遍了,还亲手写“愿以千金酬报”——谁不知道玄霄剑派首席最不爱花钱?连买把新剑穗都要磨掌门半个月才批银子。现在倒好,为了找我,直接开价千金。
我深吸一口气,从树后头走出来,脚踩在枯叶上发出“咔”的一声。
他听见了,转过身来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,可眼神不太一样。不是生气,也不是责备,反倒像是……松了口气。
“风无痕。”我叫他名字,嗓子有点发紧,“我在这儿。”
他点点头,没说“终于找到你了”,也没问“为什么要跑”,就回了一句:“嗯。”
就这么一个字,我反而更慌了。按理说我应该得意才对,毕竟我可是把天机宗宗主、万毒谷主都忽悠得团团转的人,装神弄鬼编瞎话张口就来,结果现在站他面前,一句话都说不利索。
我想笑一下缓和气氛,结果嘴角刚扬起来又僵住。太假了,我自己都觉得假。
“你……一路过来,吃饭了吗?”我憋了半天,冒出这么一句。
他看了我一眼,淡淡道:“吃了。”
“哦。”我低头看自己的鞋尖,“那……睡得好吗?”
“不好。”他答得干脆,“找了六天,哪有工夫好好睡。”
我讪讪地闭嘴。也是,人家风少侠平时睡觉都得焚香净手,讲究得很,现在为了找我连驿站大通铺都住上了,听说还有人看见他在路边啃冷馒头——这要传回玄霄剑派,掌门怕是要气得把祖师牌位拍桌子。
我又搓了搓竹篓绳子,决定不能再绕了。再装傻充愣下去,我自己都嫌丢人。
“其实……我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。”我抬头看他,语速越来越快,“我穿进了一本书里,一本叫《江湖风云录》的话本子。我知道后面谁会死、谁背叛谁、谁最后当盟主。所以我才装废柴、换马甲、东躲西藏——不是不信你,是怕牵连你。我要是一不小心说漏嘴预言了什么事,或者被人抓去当棋子,你肯定得替我出头,然后就会死,书里就是这么写的。”
我说完,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。
他没动,也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我,目光沉沉的。
我赶紧补充:“我知道听起来像个疯子。你要觉得我在胡扯,我现在就可以走,换个身份你再也找不到的那种——”
“所以你每次摔跤喊疼,其实是在演?”他忽然开口。
我一愣:“啊?”
“上个月在林子里采药,你踩空摔进草堆,我扶你起来,你说‘没事没事,就是脚扭了一下’,然后偷偷揉了三天脚踝。”他盯着我,“那是装的?”
我眨眨眼:“也不完全是……真有点疼,但没装的那么严重。”
他又问:“你在大相寺蹭饭,非说自己是挂单小尼,对着方丈磕头磕得脑门发红,念经时还打瞌睡,被敲了三下木鱼才醒——那也是算计?”
我挠头:“那个……打瞌睡是真的,念歪经也是真的,但我确实是为了混斋饭去的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抬手,轻轻拂开我脸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。动作很轻,像是怕碰碎什么。
“那你现在还打算跑吗?”他问。
我摇头:“不想跑了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他说。
我鼻子一酸,差点当场哭出来。还好我忍得住,毕竟我可是连在万毒谷主面前喝下三碗“断肠散”都不带眨眼睛的人,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掉链子?
可我还是没忍住,眼眶红了。
他见状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递给我。我接过来打开一看——是我那天扔在溪边的那半块芝麻饼。
“你居然捡我剩的?”我忍不住笑出声。
“冷了,但还能吃。”他说。
我咬了一口,芝麻粒掉在衣襟上。味道其实已经不太好,干巴巴的,可我吃得特别认真。他就在旁边坐着,也不催,也不问,就看着我吃。
吃完最后一口,我把油纸叠整齐,放进竹篓里。
“你知道吗?”我说,“我以前上班的时候,天天加班到凌晨,就靠便利店的冷三明治续命。那时候我就想,要是能躺着吃热饭、晒太阳、不用打卡上班,该多好。结果现在真穿书了,过得比以前还累。天天换马甲,生怕说错话暴露,连喜欢的人都不敢靠近——”
我说到这儿顿了顿。
他看着我,没接话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我干脆说了,“不是因为你救我多少次,也不是因为你追我三百里。是因为你明明可以当你的剑圣少侠,却愿意陪我这种满嘴瞎话的小骗子走山路,五步不近不远地跟着,连我咳嗽几声都记得。你让我觉得……我可以不做那个必须算计才能活下来的穿书者,就做个普通人,也有人愿意护着。”
他听完,没说什么轰轰烈烈的话。就点了点头,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你装傻的时候最认真。”他看着我,眼神难得柔和,“也知道你躲我的时候,其实一直在看我有没有跟上来。”
我怔住。
原来……他早知道了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戳穿我?”
“戳穿了,你就真跑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不想让你跑。”
我坐在那儿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月亮照在溪水上,波光粼粼的,像撒了一河的碎银子。我们俩谁都没再说话,就这么坐着,听着水声,吹着山风。
过了好久,他才开口:“接下来想去哪儿?”
我摇头:“还没想好。不过……我不想一个人走了。”
“那就一起。”他说得简单,“你想去哪儿,我就去哪儿。”
我侧头看他。他还是那副冷淡模样,可嘴角好像微微翘了一下,极快,一闪而过,要不是我盯着他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我笑了。
这次是真的。
“那说好了啊,”我说,“以后我饿了你不准推脱请客,下雨天得帮我收衣服,看见可疑人物得第一时间挡我前面——别问为什么,反正我是女主,我说了算。”
他点头:“行。”
“还有,”我继续加码,“你不准再贴那种‘千金酬报’的告示了,太丢人了,别人还以为我是个被拐卖的。”
他顿了顿:“那改成‘寻回失物,酬谢玉佩一枚’?”
“你敢!”我瞪他。
他嘴角又动了一下。
我伸手戳他肩膀:“你是不是早就想笑了?憋到现在?”
“没有。”他嘴硬。
“有!你绝对有!你刚才那一下绝对是笑!”我追着他打。
他往后一让,顺势站起身,青锋剑都没拔,就那么轻巧地避开我。我扑了个空,差点栽进溪水里,被他一把捞住手腕拉回来。
“小心点。”他说。
我甩开他手,哼了一声:“下次我让你摔个狗啃泥。”
“好。”他居然应了,“等你赢了,随你怎么罚。”
我翻个白眼:“你还真是稳如老狗。”
他不接这话,只望着远处的山影,轻声道:“天快亮了。”
我抬头看天,东方确实泛起一点灰白。一夜过去,露水打湿了鞋袜,衣裳也凉飕飕的。可我心里却是热的。
“我们走吧。”我说。
他点头,牵过马,把手伸给我。
我没犹豫,握住他的手,借力上了马背。他随后跃上,坐在我身后,一手控缰,一手虚护在我腰侧,没用力,只是守着。
马蹄踏上小径,慢慢往山谷外走去。雾气渐渐散了,鸟叫声从林间传来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我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