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叔说差的符筋,便真拿了差的。
两根低阶符筋从小豆怀里递出来,颜色发灰,边上起了毛,一根中段还有焦痕。兽骨胶装在缺口小碗里,凉得像半凝的油。清水只有半盏,盛在铜盏底,晃一下就能见底。
燕沉舟看了一眼。
“这些压不住多久。”
灰叔蹲在废炉胆旁,把铁拐横在膝上。
“压一晚。过了今晚,账另算。”
小豆抱着符筋,忍不住道:“你别嫌,低阶符筋在弃炉场也要钱。好的都给走甲的人换粮了。”
“我没嫌。”
燕沉舟伸出左手。
腕甲还扣在手腕上。黑色甲片像一圈冻住的牙,边缝里渗出细细的血。昨夜强拉排烟口风轮时,断符筋扎进肉里,如今每动一下,整条小臂都发麻。
灰叔看了半晌,啧了一声。
“顾铁衣教过你拆接甲?”
“教过。”
“教到哪一步?”
“能拆到命锁前。”
灰叔抬眼。
“那就是没教。”
这次他没有争。
顾铁衣确实没让他碰命锁。旧甲铺里有一条死规矩:外封可补,甲骨可接,符筋可换,命锁不许补。燕沉舟从前觉得这是师父怕事,如今才知道怕事有时候是活命的手艺。
灰叔从袖里摸出一枚铜针。
铜针很旧,针尾弯了半截,上面挂着一点干硬黑胶。他先用火石烤针,再把兽骨胶抹在腕甲边缝。
“疼就咬住。”
小豆递来一截木片。
他没接。
“不用。”
灰叔也不劝,铜针往甲片下方一挑。
血一下涌出来。
燕沉舟肩膀绷紧,右手按住膝盖,指节压得发白。腕甲里的断符筋像活过来,沿着肉往深处抽。他能听见里面细小的磨声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骨缝里锉铁。
灰叔手很稳。
他没有硬拔断符筋,只挑开一线,把第一根低阶符筋顺着边缝塞进去,再用兽骨胶封住。胶一沾血,立刻冒出一点白烟。
小豆往后缩了半步。
“热了。”
“废话,热才说明还连着。”
灰叔把第二根符筋绕到腕甲内侧,手指在甲片上敲了三下。
“小子,听着。你这副腕甲不是给活人戴的。”
燕沉舟额角渗汗。
“少年甲。”
“是少年甲,也是半具祭甲。它原来要接的不是腕,是整条胳膊。有人把它拆坏了,留下腕段。你现在把残段扣在手上,它认不到原来的骨,只能往你骨里找路。”
燕沉舟低声道:“所以越用越咬手。”
“还不算蠢。”
灰叔把铜针拔出。
腕甲猛地收紧。
燕沉舟眼前黑了一下,喉间有血味翻上来。他硬把那口气咽回去,右手按住腕甲外侧,顺着顾铁衣教过的压封手法,一点点把乱颤的甲片按回原位。
灰叔看着他的手势,右眼微亮。
“老顾没白教。”
燕沉舟喘了一口气。
“能用多久?”
“今晚别用。”
“拆兵甲腿呢?”
“用眼,用手,用脑子。别用它。”
灰叔把剩下半盏水推过来。
他没立刻喝。
“这也算账?”
灰叔笑了。
“现在学会了?”
小豆在旁边小声道:“半盏清水,一小笔。”
燕沉舟端起铜盏,抿了一口,没有喝尽,把剩下的推回去。
“留给晚上洗命锁灰。”
灰叔看了他一眼,没有把水拿走。
“夜里三更,拆甲棚。”
他说完,拄着铁拐走出炉胆。
小豆没跟出去,蹲在旁边看燕沉舟的左手。
“你真会拆命锁?”
“不会。”
小豆眼睛睁大。
“那你刚才怎么答应?”
“我会拆到命锁前。”
“命锁就在里面啊。”
“所以要先看它坏在哪里。”
小豆想了想,觉得这话像没说,又像说了些东西。他把装符筋的破布收起来,临走前忍不住回头。
“麻五说你活不过今晚。”
“麻五是谁?”
“三棚拆甲的。少了一只耳朵,嘴很碎。他说灰叔捡你回来,是给我们挡天工司刀的。”
燕沉舟低头看腕甲边缝。
新塞进去的低阶符筋很粗,压得甲片微微鼓起。这样的修法丑,也短命,但能把反噬往外顶一顶。
“他说得不全错。”
小豆愣了一下。
铜盏被他往小豆那边推了推。
“水拿走。晚上我会要。”
小豆抱起铜盏,跑了两步,又停下。
“你要是拆坏了,灰叔真会加账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加到账还不起呢?”
燕沉舟抬头。
“那就看他卖给谁。”
小豆没再说话。
弃炉场的白天比黑炉城更吵。
黑炉城的吵来自炉响、钟声、巡检靴底和坊门开合。弃炉场的吵碎得多,铁片拖地,酸水冒泡,孩子刮锈,女人用铁钳翻炉灰,瘸腿汉子骂一只不肯动的旧吊臂。
没有钟。
没有名册。
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站在哪条灰线内,知道哪堆废铁能碰,哪口破缸不能看,哪块黑板下面是酸水。
燕沉舟靠在炉胆里,慢慢把胸口的东西重新分开。
黑钉布包压在最里层。
铁匣贴身。
烧名册铜叶用破布单独裹住。
半截细锉藏进袖口。
顾铁衣给他的旧铜片还在腰带里,边缘被水渠磨得发亮。他摸到那块铜片时,手指停了一下。
顾铁衣现在在何处?
试甲场?
天工司押房?
还是被裴无咎带去问断命针的来历?
这个念头只停了一息。
他没有把它往深处想。
想也没用。
眼下能做的,是让自己活到夜里,拆开那具兵甲腿,再从废铁里换一点能走下去的东西。
天色暗得很慢。
傍晚时,灰叔来了一趟,丢给他半块冷饼。
“吃。”
冷饼硬得能敲甲片,里面夹着铁灰味。燕沉舟掰下一小口,慢慢嚼。
灰叔道:“外墙巡防没走远。”
“还守着?”
“河道北边翻了两遍。找不到人,就会回头看弃炉场。”
燕沉舟咽下冷饼。
“所以今晚拆甲不能出热。”
灰叔把铁拐点在地上。
“不能出热,不能出响,不能让命锁残痕醒。醒了,寻灰犬隔着半条河都闻得到。”
“拆坏了呢?”
“你赔。”
“拿什么赔?”
“命。”
灰叔说得平平淡淡。
这不是吓唬。
弃炉场的人用烂铁换饭,用规矩换明天。谁把天工司引进来,谁就得填坑。
三更不到,拆甲棚已经点了两盏罩灯。
罩灯外糊着灰纸,光只落在棚内一小圈。棚顶是旧甲胸板拼的,四角压着断轴。棚外站了七八个人,有老人,有孩子,也有拿铁钳的汉子。小豆挤在人缝里,抱着那半盏清水。
燕沉舟走过去时,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麻五最好认。
他缺了左耳,脸上麻点很重,手里转着一把短钩。见燕沉舟过来,他嘴一歪。
“就是他?旧甲铺的小崽子?”
灰叔坐在棚口。
“进棚。”
麻五道:“灰叔,丑话说前头。这腿是三棚捞回来的,他要拆坏了,料钱算谁?”
“算他。”
“他还不起呢?”
灰叔抬起铁拐,指了指燕沉舟。
“他还不起,你问他。”
麻五看向燕沉舟。
“你拿什么还?”
他没有停步。
“先拆。”
麻五笑出声。
“有点像顾铁衣那老硬骨头。”
这句话让棚外几个人抬了抬眼。
燕沉舟进了棚。
兵甲腿躺在长铁案上。
那不是普通废腿。
一整条腿从髋骨下方断开,外甲是暗青色,膝处有三层护环,脚掌比常人宽一倍。甲片表面有天工司的退料灰封,封印被酸水泡坏了,只剩半圈。最棘手的是腿根内侧,一道细细的黑线沿着骨槽往下走,像烧焦的筋。
命锁残痕。
他没有伸手。
他绕着铁案走了一圈。
棚外的人有些不耐烦。
麻五敲了敲短钩。
“看相呢?”
燕沉舟停在兵甲腿右侧。
“这不是战损。”
灰叔右眼一动。
“怎么说?”
“膝环外侧没撞痕,脚掌齿也没折。腿根断口很齐,是用司炉热刃切的。切完又补了一层退料灰封。”
麻五嗤了一声。
“废话。天工司丢出来的东西,不用热刃切,难道拿牙啃?”
燕沉舟指向腿根内侧。
“命锁残痕没封死。”
棚里静了一点。
灰叔问:“你看清了?”
“封的人故意留了一丝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燕沉舟低头,凑近灰封边缘。那半圈灰封里混着很细的铜粉,铜粉压得不匀,靠近黑线处厚,远离处薄。
这是旧甲铺里常见的遮痕手法。
外人看是补封,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:封不是为了压住里面的东西,而是为了让外面的人别发现少了什么。
“这条腿被拆走过东西。”燕沉舟道,“命锁不是坏在这里,是有人把连到命锁的东西取走了。”
麻五脸上的笑淡了。
“取走什么?”
“要拆才知道。”
灰叔把一只旧木匣推到铁案边。
匣里有钩针、细凿、冷灰刷、三枚铜楔、一柄断口小锤,还有一团灰布。工具都旧,但磨得干净。
燕沉舟看了一遍,没有拿小锤,先拿了冷灰刷。
“小豆。”
小豆立刻钻进棚。
“干什么?”
“水。”
小豆把铜盏递过来。
燕沉舟用指尖蘸了一点水,滴在退料灰封边缘。
水没有散开。
灰封下方渗出一缕极淡的白气,贴着甲片往黑线方向游。
棚外有人低声骂了一句。
灰叔的铁拐点地。
所有声音停住。
燕沉舟拿冷灰刷把白气扫回去。
“还活着。”
麻五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这玩意儿丢进场半个月了。”
“命锁残痕不按日子死。”
燕沉舟说这话时,想起顾铁衣。
师父在旧甲铺里说过,命锁最像账。人死了,甲碎了,火灭了,只要账没平,它就会在某个齿缝里挂着,等下一个倒霉人碰上。
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取出第一枚铜楔,轻轻插进膝环下方。
“先拆膝,不碰腿根。”
麻五道:“命锁在腿根,你拆膝干什么?”
“看它往哪儿牵。”
铜楔入缝。
燕沉舟用指背敲了敲甲片。
声音闷。
不是空响。
他换到第二处,再敲。
这一声更细,像针落在薄铜上。
他把第二枚铜楔插进去,停了片刻,才拿起钩针。
腕甲压在左手上,仍在一阵一阵发麻。他没有用左手发力,只用它稳住甲片,右手钩针从缝里探入,一点点拨开膝环下的旧符筋。
旧符筋已经发黑,沾着干硬灰胶。
正常兵甲腿的膝环里,符筋该顺着三道骨槽走,下接脚掌力纹,上接腿根命锁。可这条腿的第三道骨槽被堵了。
堵口处塞着一小块铅片。
铅片被他夹了出来。
铅片背面刻着两个字。
退册。
小豆凑近,念不出来。
灰叔眯起眼。
“退册?”
麻五脸色变了。
“天工司退料,不都是退料封吗?退册是什么东西?”
他没有回答。
他见过“册”字。
在烧名册铜叶上。
在暗井残片上。
在沈砚秋被带走的问册房里。
他把铅片放到灰布上,继续拆第二道骨槽。
骨槽里没有符筋,只有一截很短的铜丝。铜丝两端被剪断,中间却打了一个结。结的打法很旧,不是天工司现在的规整扣,而像顾铁衣年轻时修旧甲用的回压结。
燕沉舟用钩针挑开结。
铜丝下方露出一行更小的刻痕。
字被酸水泡过,只剩半截。
“……炉下……三十七……”
棚里没人说话。
灰叔慢慢站了起来。
“再看。”
燕沉舟抬眼。
“这不算在原账里。”
灰叔盯着他。
过了片刻,老人笑了一声。
“你在拆我的东西,还跟我加账?”
“这东西会惹天工司。看见的人都要担账。”
麻五骂道:“少吓人!一截破铜丝也能惹天工司?”
铜丝被他放到铅片旁边。
“你可以现在拿去卖。”
麻五的嘴动了动,没接话。
弃炉场的人敢藏许多东西,敢收巡防腰牌,敢跟天工司在灰线上扯皮。但“炉下”“三十七”这几个字不一样。
黑炉城骂了燕照十几年。
也骂了那三十七名死在祈火里的甲师十几年。
有人骂,是因为死了亲人。
有人骂,是因为天工司让他们骂。
灰叔伸出手。
燕沉舟按住灰布。
“我还没看完。”
灰叔的手停在半空。
棚外有人倒吸一口气。
麻五短钩一转,声音发冷。
“小子,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?”
燕沉舟没有看他。
“知道。债主。”
“那你还按着?”
“债主也不该碰没拆完的命锁。”
灰叔看了他一会儿,把手收回去。
“继续。”
燕沉舟这才松开灰布。
他没有去碰腿根,反而转到脚掌处。
脚掌底下有六枚抓地齿,五枚磨损正常,最内侧那枚却干净得过分。燕沉舟用细凿挑开齿根,里面果然有一条细缝。
这次他没让小豆靠近。
“灯压低。”
小豆赶紧把罩灯往下压。
灰纸罩住光,棚内暗了一层。
燕沉舟用冷灰刷在细缝周围抹了一圈,又把半截细锉从袖里滑出来,抵住抓地齿内扣。
一挑。
内扣弹开。
脚掌里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抽气。
不是人声。
像一截皮囊被压久了,终于漏出里面的热。
白气从齿根窜起。
棚外人群立刻散开。
麻五骂道:“压住!”
燕沉舟左腕一疼,腕甲像被那口白气牵动,猛地往前一收。他知道灰叔让他别用腕甲,可这一下不是他要用,是腕甲自己闻到了同类的残痕。
甲片边缝渗出血。
白气往左腕扑来。
燕沉舟右手抓起冷灰,一把按在腕甲上。
嗤。
血、灰、胶混在一起,味道刺鼻。
天工残律的残字在耳后裂开。
【残命牵引】
【勿接】
【旧册未销】
燕沉舟咬紧牙,没去理它。
他反手把细锉插进脚掌内扣,借着白气回缩的一瞬,将那枚干净的抓地齿整块撬下。
抓地齿落在铁案上。
里面滚出一枚黑色小环。
小环只有指甲盖大,像命锁上的副扣。环内侧还挂着半片皮屑,不知是人皮,还是旧甲里用来贴骨的皮膜。
白气就是从小环里冒出来的。
灰叔忽然喝道:“冷灰!”
小豆把一袋冷灰扔进来。
燕沉舟接住,直接把黑色小环扣在灰里,再用三枚铜楔压住袋口。
白气慢慢低下去。
腕甲还在收。
燕沉舟左手开始发抖。
灰叔一步上前,铜针扎进腕甲边缝,硬生生把新塞的低阶符筋挑断半寸。
疼痛从手腕炸开。
燕沉舟闷哼一声,额头撞在铁案边。
小豆吓得叫了一声:“他流血了!”
灰叔骂道:“看见了,没瞎!”
他用兽骨胶抹住断口,又把冷灰拍在燕沉舟腕上。
麻五站在棚口,脸色难看。
“那小环是什么?”
燕沉舟缓了半晌,才抬起头。
“副命扣。”
灰叔问:“做什么用?”
“正式命锁断开后,暂时留住一点命痕。旧甲铺修重甲时偶尔用,但只用在死甲上。”燕沉舟看向灰袋,“这枚不是修甲用的。它被藏在脚掌里,是为了让这条腿走过某个地方后,还能被册子认出来。”
麻五听不明白。
小豆也听不明白。
灰叔听明白了一半。
“认人?”
“认甲,也认接过甲的人。”
燕沉舟伸手,把那枚铅片和铜丝移到一起。
退册。
炉下。
三十七。
副命扣。
这几样东西不该在一条被退料的兵甲腿里。
天工司丢出来的,不是废料。
至少不只是废料。
灰叔低声道:“你想说,这条腿跟祈火旧案有关?”
“我没说。”
“你脸上写了。”
燕沉舟拿灰布擦掉额角的血。
“我只知道它被人拆过,藏过,又丢出来。丢的人不想让公册看见,也不想让弃炉场的人拆到。”
麻五道:“那为什么还丢弃炉场?”
燕沉舟看向他。
“因为你们会卖。”
麻五一怔。
棚外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弃炉场收废甲,拆好料,再流进下灰街、外墙铺、黑市。只要料散了,谁还找得到一整条兵甲腿?到时候铅片熔了,铜丝抽了,副命扣被哪个不懂行的人当旧环卖掉,所有痕迹就都没了。
灰叔慢慢坐回去。
“好算盘。”
燕沉舟没接这话。
他把膝环外甲一片片拆下,挑出能用的符筋,分成两堆。干净的放左边,带黑灰的放右边。又把脚掌力纹拆开,取出三枚还能用的力骨片。
麻五越看越沉默。
这小子不是只会说。
他拆得很慢,但每一针都有来处。哪些能取,哪些要压,哪些碰了会醒,哪些只是吓人的外封,他分得清。
三更过半,兵甲腿终于被拆到腿根。
命锁残痕露出来。
那是一段黑得发亮的骨槽,只有小指长,却比整条腿都让人不舒服。骨槽两侧的甲片被热刃切得很齐,中间空了一块,像原本嵌着某个东西,后来被人挖走了。
燕沉舟看着那个空口,手指停住。
这个形状,他见过。
不是在兵甲腿上。
是在玄鸦甲缺失的右臂肩口。
那一处也有类似的空口,只是更大,更深,被黑封和旧血盖住。
燕沉舟的呼吸慢下来。
灰叔问:“怎么?”
“少了一块。”
“少什么?”
“接命骨。”
麻五忍不住道:“又是什么鬼东西?”
燕沉舟用钩针比了一下空口的宽度。
“命锁和甲骨之间的转接件。正常兵甲腿不用这么厚的接命骨,除非它原来接的不是普通甲身。”
灰叔听出了不对。
“接什么?”
燕沉舟没有说玄鸦甲。
他把话压回修甲的范围里。
“接一具更大的甲,或者接过活人的命线。”
棚外又静了。
这一次,连麻五都没骂。
燕沉舟用细凿轻轻刮开空口边缘。
刮到第三下时,黑骨槽下露出一点银白。
他换钩针,挑出一片薄薄的银皮。
银皮卷着,边缘焦黑。展开后,里面有一枚极细的印。
不是字。
是一只收翼的鸦。
燕沉舟的手指顿住。
玄鸦。
灰叔也看见了。
老人脸上的皱纹像被罩灯压深了。
“这东西,你认识?”
燕沉舟把银皮放在灰布上,和铅片、铜丝并排。
“不认识。”
灰叔冷笑。
“你撒谎比顾铁衣差。”
燕沉舟把灰布四角拢起。
“那就当我还没学好。”
麻五突然上前一步。
“这几样得留在弃炉场。”
燕沉舟看向他。
麻五短钩压在铁案边。
“腿是三棚捞的,棚是我们借的,人是灰叔藏的。你拆出来的东西,自然也是弃炉场的。”
“可以。”
灰布被他推过去。
麻五反而愣住。
他本以为这小子会抢,会藏,会拿顾铁衣名头压人。
燕沉舟道:“你拿。拿完天亮前卖掉。最好卖给外墙巡防,他们正找这个味。”
麻五的手停在半空。
灰叔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麻五,拿啊。”
麻五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最后骂了一句,把短钩收了回去。
“我又不是傻子。”
他把灰布重新拢好。
灰叔道:“东西我收。”
“收可以,记明账。”
“你还想分?”
“不是分。”燕沉舟道,“这些东西不卖。要是天工司来搜,弃炉场没见过。我也没见过。”
灰叔眯眼。
“那谁见过?”
燕沉舟指了指被拆开的兵甲腿。
“它自己。”
灰叔看着他。
过了好一会儿,老人把灰布接过去,塞进怀里。
“命锁残痕拆到这一步,算你抵一笔。”
小豆立刻道:“哪一笔?”
“藏身。”
燕沉舟问:“压热呢?”
灰叔指了指他的腕甲。
“刚才又压了一次。”
“所以没抵?”
“不但没抵,还添了半笔。”
麻五忍不住笑。
燕沉舟低头看自己的左腕。
血还在渗,腕甲边缝糊着灰和胶,像一圈难看的烂疤。
他没有再争。
能留在弃炉场过完这一夜,已经值一笔。
就在这时,棚外传来急促脚步。
一个瘦女人从灰线方向跑来,手里攥着巡防腰牌。
“灰叔!”
灰叔脸上的笑一下没了。
“喊什么?”
瘦女人喘着气,把腰牌递上来。
“外墙那边贴了新告。说逃犯不止一个。”
燕沉舟抬起头。
灰叔接过腰牌,腰牌背面沾着一张撕下来的灰纸告示。纸边还带着糊墙的浆。
小豆凑过去,只认得几个大字。
“禁律……同犯……问册房……”
燕沉舟伸手。
灰叔没给他,只把告示压在罩灯下。
灰纸上字迹潦草,却足够清楚。
天工司协查令。
旧甲铺学徒燕沉舟,涉禁律残线,畏查潜逃。
司炉院录册女役沈砚秋,私改问册,递送逃路,同案候缉。
凡窝藏、通报、买卖旧封黑灰者,一律并查。
沈砚秋。
燕沉舟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腕甲边缝又渗出血。
灰叔看着他。
“你现在要冲出去,我不拦。”
小豆急了。
“灰叔!”
灰叔没有看小豆。
“但过线物先留下。黑钉、铁匣、腕甲,选一样。”
麻五在旁边低声道:“天工司正等他出去。”
燕沉舟盯着告示。
沈砚秋私改问册。
递送逃路。
同案候缉。
天工司把她从问册房里拉出来,摆到明面上,不是为了抓她。
是为了让他看见。
他想起炉腹窄桥上那一下短短长。
也想起沈砚秋从前在旧甲铺门口说,账册写错一个字,有的人就能活,有的人就会死。
现在她替他改了字。
天工司把这笔账挂到了她身上。
燕沉舟松开手。
血从指缝里落到铁案边,只有一滴。
“告示什么时候贴的?”
瘦女人道:“刚贴。外墙、灰河渡口、下灰街北口都有。”
“裴无咎在不在?”
“没看见。是曹半眼带人贴的。”
燕沉舟抬起头。
灰叔盯着他。
“想清楚。你出去,弃炉场立刻把你除账。”
拆出的干净符筋被他推到灰叔面前。
“这三根,能换什么?”
灰叔皱眉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换一条去下灰街的路。”
灰叔还没开口,麻五先笑了。
“你疯了?外墙巡防刚贴告示,你要回城?”
他把那枚干净抓地齿拿起来,放在符筋旁。
“再加这个。”
灰叔的铁拐在地上轻轻一点。
“你要救她?”
“我要先知道她被押到哪儿。”
“知道了呢?”
燕沉舟看着罩灯下的告示。
“再算账。”
灰叔沉默了很久。
棚外的夜风从破甲板缝里钻进来,吹得灰纸灯罩微微发抖。
最后,他把那三根干净符筋和抓地齿收走。
“小豆,带他走灰水沟。”
小豆脸白了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灰叔站起身,怀里的灰布压得很低。
“半个时辰。只问路,不救人,不碰巡防,不进问册房。半个时辰后你不回来,弃炉场当你死账。”
半截细锉滑回袖中,他重新裹紧腕甲。
“够了。”
麻五在后面骂了一句。
“够个屁。”
燕沉舟没回头。
小豆抱起罩灯,带他从拆甲棚后面的废甲堆钻出去。灰水沟的入口藏在一块翻倒的炉门下面,酸臭味扑面而来,沟里只有半尺深的黑水。
小豆把灯吹灭。
黑暗里,他小声道:“你别死在沟里。死了也算我带路。”
燕沉舟跨进黑水。
冰冷的沟水没过脚踝,腕甲贴着皮肉一跳一跳地疼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拆甲棚。
灰叔站在棚口,像一根插在废铁里的旧拐。
燕沉舟转身往灰水沟深处走。
这一夜,他还不起所有账。
但有一笔,必须先看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