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能再这么走下去了。
不是路走不动,是心快扛不住了。方才在山道上,风无痕那双眼睛一盯过来,我就跟被雷劈中似的,脚底发软,脑子发懵,连自己姓啥都差点忘了。他站在那儿,一句话不说,阳光照得他白衣晃眼,额前碎发被风吹起来,露出那双清亮的眼睛——干净得像是刚洗过的井水,一眼能望到底,可偏偏我就是不敢多看。
我看多了会出事。
我云鹿,一个靠装傻充愣混江湖的穿书者,最怕的从来不是刀光剑影、毒酒暗箭,而是这种不带攻击性的温柔。他不逼我,不问话,也不凑近,就那么隔着五步远,一步不差地跟着。扶我一把,杀一头狼,再蹲下帮我捡药草,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什么稀世珍宝。
最要命的是,他捡完药草还把我最爱的紫灵芝用布条裹好,放背篓角落里。这谁顶得住?这不是守护,这是精准打击我内心的防线。
我昨夜就想好了:必须跑。
不是怕他害我,是怕我自己动心。我要是真对他有了念想,以后换马甲怎么办?今天装小尼姑,明天扮富家小姐,后天还得假死脱身,哪次不是提着脑袋玩命?我要是心里多了个人,生死关头犹豫半秒,那就全完了。
所以,趁现在还没陷进去,赶紧撤。
官道就在眼前,车马喧嚣,人声渐起。我脚步没停,却在即将踏出林子的一瞬猛地拐弯,钻进路边密林。枝叶刮过脸颊,有点疼,但我顾不上。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一棵老松后面,迅速脱下素色裙裳,从包袱里掏出早备好的灰色僧衣套上。丸子头散开,随便挽了个小髻,拿根木簪别住。背篓换成个破旧经卷包裹,往肩上一搭,整个人气质立马变了。
我低头瞅了眼自己,满意地点点头。这模样,别说风无痕,就连我亲妈来了都认不出。
为了保险,我又沿着溪边踩着石头走了半里地,故意在泥地上来回穿行,留下几串混乱脚印,最后混进一支去大相寺进香的乡民队伍里。领头是个大妈,手里拎着香烛,嘴里念念有词:“阿弥陀佛,保佑我家娃考中秀才。”我赶紧合十低头,学着她的调子低声道:“阿弥陀佛,贫僧也求个心安。”
大妈扭头看了我一眼,嘀咕:“小师父年纪不大,倒挺诚心。”
我继续低头,心里翻白眼:诚心?我要是真诚心,现在该在庙里抄经,而不是在这儿骗吃骗喝。
队伍缓缓前行,穿过田埂,绕过土坡,终于进了城郊。我悄悄松了口气,脚步放慢,目光扫过街边摊贩。茶摊上摆着粗瓷碗,热气腾腾,卖水的老汉正拿着抹布擦桌子。
我走过去,双手合十:“施主,结缘一碗茶水。”
老汉抬头,眯眼打量我:“哟,小师父要喝水啊?十文钱一碗。”
我从袖袋摸出几枚铜板,递过去。他接过钱,舀了一碗递来。我伸手去接,嘴一滑,差点喊出“谢谢哥哥”。好在我反应快,硬生生把后半句咽回去,改口低声念了句“阿弥陀佛”,低头就要走。
老汉却在背后喊了一嗓子:“小师父,你这嗓音……咋听着有点儿不对劲?”
我脚步一顿,心跳漏了半拍。
完了,露馅了?
我缓缓回头,依旧低眉顺眼:“施主说笑了,贫僧自幼诵经,声带受损,说话沙哑,实属寻常。”
老汉挠挠头:“哦……那你这‘阿弥陀佛’念得还挺标准。”
我心想:那当然,我在大相寺蹭了半个月斋饭,早晚课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,佛号还能念错?
我端起碗,假装喝了一口,其实只沾了沾唇。这茶又苦又涩,比刷锅水强不了多少。我强忍住吐出来的冲动,压低声音咳嗽两声,顺势把声音压得更哑:“贫僧还需赶路,不便久留。”说完转身就走,脚步加快,一头扎进街巷深处。
身后老汉还在嘟囔:“这年头,小和尚都这么拼?”
我懒得理他,只管往前走。拐过两条窄巷,确认没人跟踪,才敢停下喘口气。抬头一看,面前是个废弃小院,门框歪斜,墙皮剥落,门口堆着些柴火,看着没人住。
正好。
我闪身进去,反手把门虚掩上,靠墙坐下,终于敢松一口气。从怀里摸出干粮啃了一口,边嚼边想:这招“金蝉脱壳”用得还算利索。换装、断迹、混人群,一气呵成,教科书级别。风无痕就算再厉害,也不可能从一堆进香队伍里把我揪出来吧?
除非他会算命。
想到这儿我忍不住笑出声。要是他知道我上次冒充天机宗弟子,靠一本《江湖常见骗局大全》胡诌预言,骗得满堂喝彩,不知道会不会当场拔剑砍我。
不过……他应该不会砍我的。
这念头一冒出来,我心里又是一紧。
我咬了口饼,用力嚼,仿佛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一起嚼碎吞下去。不能想他,不能想他怎么默默护我,不能想他耳尖泛红的样子,不能想他替我踩实碎石的脚步声。
我想多了就会心软。
而心软的人,在这个世界活不长。
我收拾好包袱,准备再往城西走一段,找个客栈落脚。刚起身,忽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,由远及近,停在院门外。
我屏住呼吸,贴墙蹲下。
门外静了几息,接着是轻轻一声响——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门槛上的声音。
我没敢动。
片刻后,脚步声远去,渐不可闻。
我等了足足一炷香时间,才敢探头往外瞧。院门虚掩,外面空无一人。我小心翼翼拉开门缝,低头一看——
门槛上,静静躺着一枚玉佩。
青白色,质地温润,正面刻着一个“风”字,笔锋凌厉,像是用剑尖划出来的。
我盯着它,半天没动。
是他来的。
他找到了这里,至少是找到了我住过的地方。他没破门而入,没大声喊我,也没追进城里。他就只是站在这里,看了两眼,留下一块玉,然后走了。
走得干脆,却又慢得像是在等我追出去。
我蹲下身,指尖碰到玉佩,凉意直透掌心。我没有捡起来,也不敢捡。我知道,只要我一碰,心里那道墙就会裂开一道缝。
而风一吹,整座堤坝都会塌。
我慢慢缩回手,重新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坐下。外面日头渐高,街上人声鼎沸,可我这小院里,安静得像一口枯井。
他为什么不走?
我躲了,他明明可以放弃的。
换个身份,换个地方,江湖这么大,谁还能一直找下去?
可他偏不。
他就像一根线,悄无声息地缠上来,不紧不慢,却越勒越深。我不动,他也不动;我逃,他也不追,但他就在那儿,永远差五步,永远不消失。
我忽然有点恨自己。
恨自己为什么偏偏穿成这个角色,恨自己为什么要靠装疯卖傻活着,恨自己明明想要那份温柔,却只能掉头就跑。
我不是不怕他。
我是怕我自己,撑不住。
我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神已经冷了下来。
不能再犹豫了。
我得彻底消失。
我起身,从后窗翻出院子,绕小路往西城走。路过一家当铺时,我进去把身上几件值钱的首饰当了,换了身更破的衣裳,头发也剪短一截,塞进帽子里。再出现在街上时,我已经是个不起眼的小乞儿,背着个破包袱,低着头匆匆赶路。
这一次,我不会再留任何痕迹。
风无痕,你找不到我的。
我不是你不小心惊走的蝴蝶。
我是故意飞进暴风雨里的鸟。
你要找,就去找吧。
我不会再回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