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手还贴在他的后脑勺上,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头皮,像一团被文火慢炖的热气,从头顶往下走,走过脖子,走过胸口,走到四肢百骸,把整个人都泡软了。他微微侧过脸,鼻尖蹭到了江让大衣袖子,那股松木香更浓了,像一个具体的存在,被呼吸带进肺里,和心跳搅在一起。
他微微笑了笑。
不是那种咧开嘴的笑,是那种从心底漫上来的、克制不住的、弯弯的、软软的笑,嘴角的弧度不大,但眼睛里的光全亮了,像有人在他眼底点了一盏灯。
江让的手从他后脑勺上移开,转身走向门口。这次他没有停,直接拉开了办公室的门,皮鞋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、有节奏的声响。
许林枫站在原地愣了一秒,然后快步跟了上去。
走廊很长,午后的阳光从一侧的窗户里斜射进来,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明晃晃的光带。江让走在前面,深灰色的大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,皮鞋踩过每一道光带,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。许林枫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大衣领口露出的一截白色衬衫,看着后脑勺上被阳光照亮的几根碎发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。
但那种不真实感还是死死地缠着他,像一层薄雾,怎么也散不掉。江让说“现在给你机会了,还不跟紧”——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老师愿意收他了吗?
还是只是愿意给他一个跟在一旁学习的机会?
那个“师父”的称呼,老师没有应,但也没有拒绝。
没有拒绝是什么意思?是默许吗?
还是他觉得叫什么都无所谓?
脑子里乱成一锅粥,各种念头像被风吹散的落叶,打着旋儿地飞,抓不住,也停不下来。
他们出了文科楼的门,冷风扑面而来,许林枫被激得缩了一下脖子。江让走在前面,脚步没有任何停顿,绕过楼前的花坛,朝停车场走去。
许林枫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按了一下车钥匙,不远处一辆黑色的奔驰车灯闪了两下,发出“嘀”的一声。
他记得这辆车。那天从面馆回学校,他隔着关严的车窗,看着这辆车从他面前开过去,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光。他以为那是一个结束,一个“到此为止”的休止符。
没想到会有今天。
他走过去,拉开车门。
江让已经坐进了驾驶座,正在系安全带。他听到副驾驶的门被拉开,侧头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,收回了目光,发动了车。
许林枫坐进副驾驶,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。他小心翼翼地关上门,把书包抱在怀里,系好安全带,然后规规矩矩地坐着,两只手搭在书包上,背挺得笔直。
车里很安静。
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像一头沉睡的兽在均匀地呼吸,空调的出风口送来暖风,吹在脸上干干的、热热的。车里的味道和江让身上的味道是一样的,松木香被暖风烘着,弥漫在整个空间里,像被稀释过,淡淡的,无处不在。
许林枫偷偷看了江让一眼。
江让的侧脸被仪表盘的微光映亮了一些,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刀裁出来的,鼻梁很高,睫毛很长,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。他开车的时候很专注,但不是那种紧张的专注,而是一种松弛的、一切都尽在掌握的专注。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,另一只手搁在换挡杆上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得干干净净,圆润的弧度在仪表盘的光里闪着淡淡的光泽。
许林枫把目光收回来,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书包,嘴角又弯了一下。
奔驰从校门驶出,汇入车流。城市的天际线在后视镜里一点点变小,高楼变成了矮楼,热闹变成了安静。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,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街道,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,冬天的枝丫交错在天空上方,像一个巨大的、用线条编织的穹顶。
车在一扇黑色铁艺大门前停了下来。江让按了一下车上的遥控器,大门缓缓打开,露出里面的一条石板路,两旁是修剪整齐的冬青,尽头是一栋两层的独栋别墅,外墙是浅灰色的石材,窗户很大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。
许林枫的眼睛瞪大了。
他见过别墅,在电视里,在杂志上,在路过某些高档小区时远远地瞥见过。但他从来没有走进过一栋别墅,更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着导师的车,被带进一栋别墅里。
车停在别墅门前的空地上。江让熄了火,拿了钥匙,推门下车,动作一气呵成,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许林枫抱着书包跟着下了车,脚踩在石板路上,发出轻轻的声响。他抬起头,看着面前的别墅,咽了一口唾沫。
这……这也太大了。
江让父亲是市教育局副局长,一辈子在体制内摸爬滚打,对他严格到近乎苛刻,没少因为成绩打过他。母亲是市中心医院的手术室医生。她比父亲还忙,经常一个电话就被叫走,有时候半夜出门,第二天早上才回来。白色的大褂上带着消毒水的味道,手指因为常年手术,洗得发白、粗糙。她不打他,但她看他的眼神有时候比父亲的戒尺还重——那种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很沉的东西,像手术台上躺着的是一个她救不回来的人。江让小时候不明白,后来懂了,那是“失望”。
失望比疼更难熬。
他上中学那几年,父母的关系也谈不上热络。父亲忙行政,母亲忙手术,家里的饭桌上经常只有他和保姆张姨。三个人同时出现在一个房间里的次数,一年到头数得过来。但奇怪的是,谁也没有说要分开——大概在那个年代的价值观里,“家”就是一个三个人偶尔碰面的地方,不需要多热,只要没散就行。
后来他长大了,考上了大学,读了研,留校当了老师。他搬出了那个家,用自己攒的钱和稿费买了这栋别墅,没花家里一分钱,让张姨跟着过来了。母亲来过一次,站在玄关看了一圈,说了一句“收拾得还行”,然后进厨房帮张姨一起做了一顿饭,对付了一口,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。父亲来过两次,每次都在书房里站一会儿,看看那些书架,坐十分钟就走了。
江让不恨他们。他只是不想成为他们。
所以他当了老师以后,从来不提自己的家庭,也从来不用父亲的关系在学校里做任何事。他靠自己的文章、自己的课、自己的学生,站在这个讲台上。干干净净的。
江让已经走到门口了,回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丝催促的意味。许林枫赶紧小跑着跟上去,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,踉跄了一步才站稳。
门开了。
玄关很大,大得能并排站五六个人。正对面是一幅巨大的抽象画,大面积的蓝色和金色交织在一起,像一片被阳光穿透的海水。地上铺着灰色的石材,光可鉴人,许林枫低头看了一眼,能模模糊糊地看到自己的倒影。他忽然有点不敢落脚,怕自己的鞋把这么干净的地面踩脏了。
“江先生回来啦?”
一个温和的女声从走廊尽头传来。一个五十岁左右的阿姨从里面走出来,围着围裙,手里拿着一个锅铲,笑眯眯地迎了上来。她的目光落在江让身上,然后又落到许林枫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下,笑容更大了。
“这位是?”
“学生。”江让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。他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台面上,弯腰换鞋,动作从容不迫。
张姨的眉毛抬了一下,眼角的笑纹深了几分。她在江家干了快十年,从来没有见江让带过任何人回家。父母偶尔会来,但也只是坐坐就走,从来没有人在这个家里过夜,更别说带一个学生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