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攥着背篓带子，指甲掐进掌心。脚下的山路越来越宽，林子也渐渐稀疏，头顶的光从斑驳变成整片铺下来。风无痕还在后面，五步远，不多不少，像钉死的距离。
这人走路真安静。要不是刚才那狼的事，我差点以为自己身后空无一人。
可现在我知道，他每一步都算得准。我不敢回头，但耳朵自动把后方动静拆成零件：衣角擦过草叶是“沙”，落脚踩碎枯枝是“咔”，呼吸声藏在风里，短促均匀，一点不乱。连他袖口拂动的频率我都记熟了——左臂抬高时快半拍，应该是惯用右手使剑的人留下的习惯。
我一边走一边想，这要是拍电视剧，导演肯定要给个慢镜头：阳光穿过树缝，少年白衣胜雪，眼神清冷，默默守护身前那个傻乎乎捡药草的小姑娘。背景音乐还得来段笛子，悠扬中带点涩。
但我不是小姑娘，我也不是真的傻。
我是穿书的社畜，上辈子加班到猝死，这辈子只想苟着活命。我靠装疯卖傻混过万荧心的毒宴，骗过天机宗的预言大会，连大相寺的老和尚都被我用“佛曰不可说”糊弄过去。我的人生信条就八个字：能躲就躲，不行就反杀。
可现在这个人，他不给我反杀的机会。
他不出招，不试探，不说一句话，就那么跟着。扶我一把，杀一头狼，再低头帮我捡药草。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最要命的是，他看我的眼神——昨夜火堆边那一眼，今天早上又那一眼，清澈得不像话。不是看猎物，不是看任务目标，是……是看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我越想心跳越快，赶紧甩头。不能想，一想就乱。
前面路旁有棵歪脖子老槐树，树根隆起，刚好能挡视线。我故意放慢脚步，等走到树后时猛地停住，背贴树干，屏住呼吸。
身后脚步声也停了。
我没动，他就没动。
我数到十，轻轻挪开半步，眼角余光往回扫——他还站在原地，低着头，左手搭在膝盖上，拇指正一下下摩挲那道疤。姿势和昨夜一模一样。
好家伙，这是个人形AI吗？设定就是“守护云鹿模式”，启动之后永不关机？
我咬唇，心里骂自己：云鹿你清醒点！你现在可是风口浪尖的人物，刚揭了万荧心的阴谋，江湖上多少双眼睛盯着？万一他是北风王朝派来的？用温情牌慢慢瓦解我，等我放松警惕再一刀捅过来？
可另一个声音冒出来：
那你有没有想过，他可能就是单纯想护着你？
我愣住。
这个念头太危险了。它不像阴谋那么好防，也不像陷阱那样有迹可循。它是软的，暖的，悄无声息地钻进来，把我那些“装傻充愣”“逢场作戏”的壳都泡得发软。
我低头看手里的背篓。黄精、当归、三叶青，一根不少，全是他蹲在地上一根根捡回来的。连那根我最爱的紫灵芝都没丢，还被他用干净布条裹好了放角落。
我记得他说“不必谢”时的样子，语气平得像在说“天要下雨”。对他来说，护我周全好像根本不需要理由，也不求回报。
这种人设……不该出现在《江湖风云录》这种狗血话本里啊！
我深吸一口气，继续往前走。阳光更亮了，林子快到头，前方隐约能听见车马声，应该是官道到了。
就在这时，风吹过来一阵细响。
我耳朵一动——是他踩碎的那截枯枝，声音比我早一步落下时慢了半拍。等等，不对劲。
我悄悄放慢脚步，果然发现，他每一步都精准压在我前一刻踩松的碎石上。那些石头本来就被露水打湿，稍不注意就会滑一脚。而他，像提前算好了似的，替我把所有隐患都踩实了。
我喉咙突然有点紧。
这不是巧合，也不是职责所在。这是……在意。
不然谁会去管一个陌生人脚底打不打滑？谁会在意她会不会摔跤？谁能把距离卡得这么死，既不远到看不见，也不近到吓跑她？
我停下，假装系鞋带，弯腰时偷偷往后瞄。阳光斜照，地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。我的影子在前，他的在后，边缘几乎贴在一起，却始终隔开一线，像一条看不见的界河，他不肯越。
可那影子的姿态，分明是在护着我。
我想起昨夜他摩挲剑柄旧疤的动作。那时我以为他在压抑冲动，现在才明白，那是在克制自己——克制想靠近的冲动，克制想说话的冲动，克制所有可能会吓到我的冲动。
这个人，他不是在完成任务。
他是怕惊走了一只误入掌心的蝴蝶。
我猛地站直，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。
完了完了完了。
我不是怕他有目的。
我是怕我自己，也开始有了期待。
我开始希望他真的是为了我而来。
我希望他耳根红不是因为紧张，而是因为我。
我希望他夜里守着火堆时，想的不是门派命令，而是我讲的那个“傻丫头误闯毒谷”的笑话。
可我不能这样想。
我不能让自己陷进去。
我是云鹿，是那个靠换马甲活命的穿书者。我明天可能就要换个身份跑路，后天也许就得装死避祸。我要是真动了心，以后怎么办？每次换马甲还要考虑他的反应？生死关头因为他一个眼神犹豫半秒？
那我不就完蛋了？
我攥紧背篓，指节发白。
可另一个声音又冒出来：
那你有没有想过，也许有人愿意陪你换马甲？有人不怕你跑路，也不怕你装死，就怕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？
我闭了闭眼。
不能再想了。我现在脑子太乱，需要时间，需要空间，需要一个人静静。
我得躲一躲。
不是躲他，是躲我自己这份心慌。
前面就是官道入口，人来人往，不能再这么走下去了。我得找个机会停下来，理清楚。
第一次，我想问他名字。
张了张嘴，喉咙发干。
刚要出声，树上一只山雀扑棱棱飞起，鸣叫声划破寂静。
我咽回去。
第二次，我放慢脚步，想让他走到身边。
他立刻察觉，同步放缓，依旧隔着五步。
我偷瞄他，发现他目光垂地，睫毛微微颤，耳根又开始泛红。
我又怂了。
第三次，我鼓起勇气回头。
脚步一顿，转过身去。
风正好吹起他额前碎发，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。
他也在看我，目光认真，没有闪躲。
我脑子“嗡”地一声，心跳直接停了一拍。
想说的话全忘了。
想问的，想说的，想试探的，全卡在喉咙里。
我甚至不敢多看一秒，慌忙转回头，假装被风吹迷了眼，抬手揉了揉。
日光照在路口，前方尘土飞扬，骡车牛马的声音越来越近。我们马上就要走出这片山林，进入人群视野。
我握紧背篓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心里默念：
再走一段就好……让我再走一段，就想明白。
我没有加快脚步，也没有放慢，就照着原来的节奏走。
他依旧跟在后面，五步远，不远不近。
我们谁也没说话。
风吹过树梢，带起一阵沙沙声。我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也听见他落脚时踩碎枯枝的轻响。
三步之后，我想回头看他一眼。
但我忍住了。
四步之后，我又想问问他叫什么名字。
我还是没开口。
五步之后，我终于承认了一件事：
我不是怕他别有用心。
我是怕我自己，也开始想要这份温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