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拎着背篓往前走，脚底踩在晨露打湿的山石上，有点滑。身后那道脚步声还是不紧不慢地跟着，十步远，不多不少，像量过似的。
这都快半个时辰了。
我一边走一边数着自己的步子，故意放慢两拍，心想你要是真想藏，这时候就该停。结果我也停，他也停。我没回头，但耳朵已经把后方地形摸得一清二楚——草叶晃动三下，衣角蹭过树皮一次，人站定了。
好家伙，还挺专业。
我又往前挪了几步，这次走得更慢，还假装被石头绊了一下，身子歪了半边。他那边一点动静没有。我心说行，你要装到底是吧？那咱就耗着。
可刚迈出一步，前脚还没落地，脚下青苔一溜，整个人真开始往坡下滑。这回不是演的，是真刹不住车了。
就在屁股即将和泥巴亲密接触的瞬间，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来，轻轻托住我的胳膊肘。力道不大，刚好稳住身形。
我站直了，心跳快了半拍。
抬头一看，那人已经退开三步远，垂着手站在那儿，低着头，耳根有点红。
“路滑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高，也不低，就是普通说话的调子。但我愣住了——这是他第一次开口。之前那一晚上，他连呼吸都藏得比猫还轻，现在居然主动说话了？
我还记得昨夜他蹲在火堆边的样子，左手搭膝盖，拇指摩挲那道疤，一声不吭。我以为他是那种宁可饿死也不肯求一口饭的硬骨头类型，结果今天倒好，扶人都扶得这么利索，说完还知道迅速撤离，生怕多待一秒显得暧昧。
“哦……谢谢啊。”我挠了挠头，语气尽量轻松，“我还以为你不会说话呢。”
他没接话，只微微摇了摇头，然后退回到原来的距离，重新站好。
我继续往前走，心里却开始嘀咕。刚才那一扶，动作太快，几乎是条件反射。说明什么？说明他一直在盯着我的脚，随时准备出手。这种专注度，可不是随便哪个仰慕者能做到的。
而且他离得那么近时，我闻到了一点味道——不是汗味，也不是泥土气，是新磨过的剑刃那种金属味，混着一点点松香。像是常年佩剑的人，衣服都被浸透了。
这人绝对练剑很多年。
我偷偷回头瞄了一眼。他正低头走路，白布鞋底干干净净，但右脚跟那里有一道细长的划痕，纹路笔直带钩。我昨晚就想起来了，《江湖风云录》里提过玄霄剑派的断魂桥，只有踩对节奏才能过，老弟子靴底都会留下这种印子。
但现在我不确定了。
因为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：如果他是玄霄门下，为什么不去宗门报道？为什么要偷偷跟着我？而且玄霄剑派向来高冷，从不掺和江湖是非，怎么偏偏我这儿来了个例外？
除非……
他是冲我来的。
不是为了害我，也不是为了试探，而是……别的原因？
我甩了甩脑袋，把这想法压下去。不能想太多，一想感情我就心慌。我穿书之前可是个标准社畜，加班到猝死都没谈过恋爱，现在让我面对一个沉默寡言、武艺高强、还会悄悄护人的少年，这不是逼我当场破防吗？
我得冷静。
接下来一路，我试了好几次小动作。比如突然停下摘野果，看他会不会撞上来；又比如绕到树后假装系鞋带，观察他有没有调整位置。结果每一次，他都能精准卡在安全距离外，既不会靠得太近让我觉得被侵犯空间，也不会远到失去保护范围。
这家伙，简直像个活体追踪警报器。
我们穿过一片密林，阳光被树冠挡在外面，林子里阴凉得很。地上落叶厚厚一层，踩上去软乎乎的。我正想着要不要编个理由甩开他，忽然听见草丛“哗啦”一响。
一头狼窜了出来。
不是普通的狼，个头比狗大一圈，毛色发灰，左前腿缠着破布条，血迹斑斑，眼神浑浊发红，一看就是疯的。它直勾勾盯着我，龇牙咧嘴，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滴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，背篓撞到树干，药草撒出几根。
下一秒，一道白影冲了过来。
风无痕比我快得多。他拔剑出鞘的动作几乎看不见，只听见“铮”一声轻响，剑光一闪，那狼连叫都没叫出来，脖子上就多了道口子，扑通倒地，抽搐两下不动了。
整个过程不到三息。
他收剑入鞘，转身蹲下，开始捡我散落的药草。一根一根拾起来，用袖子擦掉泥，再轻轻放回背篓。动作特别轻，像是怕碰坏了什么。
我站在原地没动。
说实话，刚才那狼冲过来的时候我没太害怕。毕竟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？万荧心下毒我都扛过来了，区区一头疯狼算什么。
可现在我心里却有点发颤。
不是怕他杀人，而是看他低头捡药草的样子。他眉头没皱，呼吸平稳，手指稳定得不像话，仿佛刚才杀的不是一头猛兽，而是一片飘落的叶子。
但他擦那根黄精根须时，却格外仔细，连上面一条细小裂痕都不放过。
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：他不是在捡药草。他在收拾我留下的痕迹。
就像怕别人顺着这些草药找到我，或者……怕我受一点点委屈。
我接过背篓，低声说了句：“谢谢。”
他摇头：“不必。”
两个字，说完就站起身，重新退到后方五步左右的位置，站定，不再靠近。
我捏着背篓带子，手心有点出汗。
完了。
我以前对付敌人的办法很简单：识破阴谋、反将一军、全身而退。可现在这个人，他不出招，不说话，不做任何威胁性举动，就默默地跟在我后面，扶我一把，替我挡狼，帮我捡东西。
他用最安静的方式，打破了我所有的防御机制。
我开始注意他了。
我不敢回头看他，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。他走路时衣角拂过草叶的声音，他呼吸的节奏，甚至他每次停下时脚尖微微外撇的角度，我都记住了。
这种感觉太危险了。
我向来靠“装傻”活着。装不懂事，装不会武功，装对谁都无所谓。可现在，我发现自己竟然在意起一个人的脚步声。
我在意他为什么不说话，为什么总是退开，为什么救了我还要装作若无其事。
我在意他耳尖红没红，在意他袖口有没有沾上狼血，甚至在意他摩挲那道疤的时候，是不是也在想些什么。
这不对劲。
我握紧背篓，指甲掐进掌心。提醒自己：你现在是风口浪尖的人物，刚除掉万荧心，多少眼睛盯着你？万一他是北风王朝派来的卧底，专门用温柔攻势瓦解我的心防？万一他是某个隐世门派的继承人，接近我是为了夺取我的“预言术”？
可另一个声音又冒出来：
那你为什么不想着他可能是真心的？
因为我怕。
我怕一旦接受了这份心意，我就不能再轻易脱身。我怕以后每次换马甲都要考虑他的反应，我怕在生死关头，会因为他一个眼神而犹豫半秒。
我更怕……我会舍不得走。
太阳升高了些，林子尽头透出光来。山路渐渐开阔，前方应该快到官道了。我没有加快脚步，也没有放慢，就照着原来的节奏走。
他依旧跟在后面，五步远，不远不近。
我们谁也没说话。
风吹过树梢，带起一阵沙沙声。我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也听见他落脚时踩碎枯枝的轻响。
三步之后，我想回头看他一眼。
但我忍住了。
四步之后，我又想问问他叫什么名字。
我还是没开口。
五步之后，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：
我不是怕他有目的。
我是怕我自己，也开始有了目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