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了许林枫一眼。这孩子长得清清秀秀的,眼睛很亮,但里面藏着一股子倔劲儿,像一棵刚从土里冒出来的小树苗,看着嫩,但根扎得很深。他的大衣有些皱,书包的带子磨得起了毛边,站在那个巨大的玄关里,像一件被放错了地方的珍贵物品,有点局促,有点不安,但那双眼睛一直在认真地、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,像一个探险家第一次踏入一片未知的领地。
“学生好啊,学生好。”张姨笑呵呵地说,目光在许林枫身上多停了两秒,“晚上在这儿吃饭吧?我多做一个菜。”
许林枫看了江让一眼,不知道该不该答应。江让已经换好了鞋,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声:
“做吧”。
然后朝楼上走去。
拖鞋踩在木质楼梯上,发出沉实的声响,一下一下的,节奏稳定得像心跳。江让走了一半,忽然停下来,微微侧过身,目光从楼梯上落下来,落在还站在玄关发呆的许林枫身上。
“跟上。”
又是这两个字。
许林枫回过神来,手忙脚乱地想要换鞋。张姨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棉拖鞋,放在他脚边,小声说:
“穿这个,新的。”
许林枫感激地看了她一眼,飞快地换了鞋,小跑着上了楼梯。
楼梯的扶手是深色的实木,摸上去光滑温润,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质感。墙上挂着几幅水彩画,笔触很放松,画的是一些静物和风景,色调偏冷,但看久了会觉得安静。许林枫一边爬楼梯一边看这些画,差点又踩空了一级。
二楼是一条长长的走廊,铺着深灰色的地毯,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。走廊两侧有几扇门,都关着,只有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是虚掩着的,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在地毯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。
江让推开了那扇门。
那是一间很大的书房。
许林枫站在门口,有一种自己走进了一部电影里的错觉。整整两面墙都是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书架,深色的实木,每一格都塞得满满当当的,有些书横着摞在竖着的书上面,和办公室里的风格如出一辙——有秩序,但不刻意。书架的最高处需要踩着那个带滚轮的小梯子才能够到,小梯子安静地立在书架旁边,像一个忠实的守门人。
书房的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书桌,桌面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,旁边搁着一盏绿色的银行台灯,灯罩是复古的墨绿色,黄铜的灯架擦得锃亮。窗帘是深灰色的绒布,半拉着,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,尘埃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。
空气里有旧纸张、木头和淡淡的松木香混在一起的味道,像一间被时间浸泡过的屋子,每一寸空气里都藏着故事。
许林枫的嘴微微张着,忘了合上。
他不是没见过书房。他自己家里没有书房,只有一张折叠桌,他趴在那个桌上写了十几年的作业,桌面上全是圆珠笔洇出的墨点和刻刀划出的痕迹。但这样一间书房,这样一座被书砌成的堡垒,他在梦里都没有见过。
江让已经走到书桌后面坐下了,见他站在门口不动,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进来。
许林枫深吸一口气,迈过门槛,走了进去。地毯很厚,踩上去像踩在云上,他走得很小心,怕自己脚步太重,破坏了这间屋子的安静。他走到书桌前站定,抱着书包,像个被叫到办公室的学生一样,规规矩矩地站着。
江让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发出一声低沉的“笃笃”。
“比赛得了第一,我可以满足你一个要求。”
他的语气还是那种不重不淡的调子,但内容让许林枫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江让,眼睛里写满了不敢相信。
“要钱,要东西都行。”江让补充了一句,语气随意。
许林枫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。钱?他缺钱,很缺,学费是靠奖学金凑出来的,生活费是靠自己帮别人写论文挣来的,一个月的生活费掰成两半花,到了月底还是得啃馒头。
但“跟老师要钱”这件事,他想都没有想过。
东西?他缺很多东西,缺一台不卡的电脑,缺一件不用借的同学的大衣,缺一双不会在雨天进水的鞋。但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就灭了,像火柴被风吹熄,连烟都没有留下。
他想要的东西,不是钱能买到的。
许林枫看着江让,眼神很认真,认真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句在心里排练了几十遍、几百遍的话说了出来:
“老师,我什么都不要。学生只想跟着您,做您徒弟,拜您为师。”
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,像是用刻刀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石头上的。说完之后,他抿住了嘴唇,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江让,眼睛里的光比走廊里那盏暖黄色的灯还要亮。
书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江让看着他,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不是震惊,不是意外,是一种更接近“欣赏”的东西,像一个人在一堆石头里看到了一块璞玉,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下,发现它的质地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好。
他没有说话,从椅子里站了起来。
他绕过书桌,走向靠墙的那排书架。不是放满了书的那几排,而是书架最右侧的一个窄柜,柜门是关着的,黄铜的小拉手在光线下微微发暗。江让拉开柜门,从里面拿出了一样东西。
一把戒尺。
黑色的,竹质的,大约四十厘米长,两指宽。表面磨得很光滑,在灯光下泛着沉沉的暗光,像一面黑色的镜子。戒尺的背面刻着四个字——江让的父亲刻上去的,字体是端正的楷书,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,但因为年头久了,凹槽里积了灰,字迹有些发暗。
四个字是:“教不严,惰。”
许林枫不认识这把戒尺,但他认识它的气质。那种沉甸甸的、带着压迫感的气息,像一个人站在那里,沉默地看着你,什么都不说,但你心里什么都明白。
江让把戒尺握在手里,走到许林枫面前。
他没有看许林枫的眼睛,而是低着头,看着手里的戒尺,拇指在“教不严”那三个字上慢慢摩挲了一下。那是他父亲的字。这把戒尺打过他,从七岁打到二十岁,打了他整整十三年。他恨过它,恨过那把尺子每一次落在他身上的时候那种火辣辣的、无处可逃的疼。但他更恨的是父亲打完他之后那种沉默的表情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发泄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几乎称得上悲哀的平静,像在说:
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让你记住,因为别的办法对你没有用。
后来他长大了,懂了一些事。父亲不是一个坏父亲,他只是不知道怎么用别的办法去表达一个父亲该有的严厉。在那个年代,一个教育局副局长的儿子,如果不成器,丢的不是他一个人的脸,是整个家庭的脸。父亲把所有的期望都压在他身上,压得他自己都快喘不过气了,就只能通过那把尺子,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期望,变成一下一下落在掌心的疼。
江让当上老师以后,这把戒尺就再也没用过。
他有了自己的房子之后,把它收在书架最深的那个抽屉里,收了很多年。有些东西是用来传承的,不是用来使用的。他不想成为他父亲那样的老师,他从来不体罚学生,甚至很少对学生说重话。
虽然,父亲这种教导方式确实有用,很多错犯了不敢再犯。但江让一直以来都没这样对过任何人,可能是因为……没人值得他这样做,教授是个职位,只是个工作,这样做没必要。
但今天,他把这把尺子拿了出来。
因为他面前的这个孩子,不是一个“普通的学生”。是他想认真教导的人,是学生,但在他心里已经把他当徒弟了。
许林枫看着那把黑色的戒尺,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他不傻,他知道那是什么东西,也知道那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。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,但他没有后退,甚至没有动,就那么站在原地,看着江让把那把戒尺握在手里,像握着一把沉默了很久的剑。
江让低下头,看着许林枫的眼睛。
“我现在要打你,你认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