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节 《废青》
正历2006年1月26号，离农历新年只剩几天，家家户户都忙着辞旧迎新。
天刚蒙蒙亮，曾慧萍就挽起袖子忙活起来，抹布、扫帚轮番上阵，窗沿、地板擦得锃亮，屋里满是灰尘被清扫干净的清爽气息，这是她每年年前必做的大扫除，要把一整年的晦气都扫出门。
上午十点四十分，卧室房门才慢悠悠地打开。江涛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走出来，身上套着一套洗得发软的深色加绒保暖睡衣，松松垮垮裹在身上，模样慵懒又散漫，活脱脱像个提前过上退休生活的老头。他眯着惺忪的睡眼，脚步拖沓地往卫生间挪，刚走两步，就被一旁擦桌子的曾慧萍厉声喊住。
“江涛，站住！”曾慧萍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放，眉头拧成一团，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，“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？日晒三竿才起床，昨晚是不是又躲在房间里玩游戏玩到深更半夜？”
江涛停下脚步，满脸不耐地撇撇嘴，语气带着几分敷衍的委屈：“妈！我一不抽烟二不喝酒三不赌博，整天安安稳稳待在家里，就玩玩游戏打发时间，怎么你天天都要念叨我？”
“我念叨你？”曾慧萍气不打一处来，上前两步指着他，“你都快一年没正经上班了！赶紧找个稳定工作，踏踏实实谈婚论嫁，只要你能成家立业，我以后半句都不多说！你再看看你自己，这套睡衣穿了整整一个星期，我就没见你换过衣服出门，天天宅在家里，像什么样子！对了，你跟巧儿约了没有？这都快过年了，也该多走动走动。”
提到徐巧儿，江涛眼神淡了淡，随口答道：“巧儿年底公司加班，忙得脚不沾地，明天年二十八，我约了她一起吃午饭。”
曾慧萍闻言，脸色这才缓和几分，无奈地白了他一眼，转身从钱包里抽出几百块钱，塞进他手里，反复叮嘱：“拿着，见面记得给人家买件礼物，别空着手。过完年务必把工作定下来，感情稳定了就早点结婚，别再吊儿郎当了。”
江涛嘴里应着，随手把钱揣进兜里。他和徐巧儿，是三年前小姨曾启珍牵线认识的。那时候他还是北京第七中学的历史代课老师，工作安稳体面，徐巧儿刚毕业来北京打拼，在一家户外广告公司做学徒，两人一见投缘，顺理成章走到了一起。可谁也没想到，就在代课老师即将转正的关键时候，他毅然辞掉了这份旁人眼中的铁饭碗，理由简单又任性——他总觉得教书不是自己该走的路，心底莫名的直觉告诉他，人生不该困在三尺讲台之上。
辞工之后，江涛彻底放飞自我，成了标准的宅家青年，整日沉浸在游戏世界里，除非兜里分文不剩，才会去肯德基打几天兼职零工，赚点零花钱应付日常开销，日子过得浑浑噩噩，毫无规划。
反观徐巧儿，一直脚踏实地，默默打拼。从最基础的平面设计学徒做起，熬了无数个日夜，如今早已成长为公司的主力设计师，公司里大部分广告牌、灯箱的图文设计与编辑，都出自她手，不管客户提出多刁钻的要求，她都能从容应对、完美完成，在事业上稳步向前。
第二天，年二十八，江涛像是突然转了性子，破天荒地认真打扮起来。
他站在卫生间镜子前，电动剃须刀在他脸上反复犁了三遍，直到胡茬消失得无影无踪；洗面奶挤了又挤，半瓶都快用完，把脸洗得干干净净；头发精心梳理后，喷上发胶定型，一丝不苟；甚至破天荒地拿起睫毛膏，仔细修饰了一番。
都说没有难看的人，只有偷懒的人。原本底子就不差的江涛，一番精心打理后，瞬间褪去了宅家的颓废邋遢，露出了清秀帅气的五官，一身儒雅的书生气质里，又藏着几分不屑世俗的不羁，整个人焕然一新。
就连平日里总爱数落他的曾慧萍，看到这般精神利落的儿子，也忍不住连连点头，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满意神色。
约定的餐厅门口，江涛一眼就看到了等候的徐巧儿，快步走上前，语气带着几分平日少有的认真：“巧儿，等很久了？”
徐巧儿轻轻摇头，声音平淡无波：“没有，我也刚到五分钟。”
“那我们先去旁边公园逛逛？”江涛提议道。
“好。”徐巧儿淡淡应了一声，脚步缓缓往前挪动。
冬日的公园，草木枯黄凋零，寒风掠过枝头，带着几分萧瑟，路上行人稀稀拉拉，格外冷清。江涛像往常一样，下意识地伸出手，想握住徐巧儿的手，可这一次，徐巧儿却猛地侧过手，刻意躲开了。
就是这一个细微又决绝的闪躲动作，江涛心里瞬间一沉，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，他当即停下脚步，直视着徐巧儿，眼神锐利又直接，开门见山地问：“为什么躲我？”
被他这般直白地盯着，徐巧儿眼神闪躲，不敢与他对视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，支支吾吾半天，才挤出几句话：“其实……你人很好，家境也不错，当初你还是老师的时候，真的很好……”
“不用绕弯子。”江涛直接打断她，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笃定，“你今天是要跟我分手，对不对？”
徐巧儿身子一僵，缓缓转过身，背对着他，肩膀微微颤抖，良久，没有说一句话，只是用力地点了几下头。
风穿过公园的小径，卷起几片枯叶，江涛抬头望向灰蒙蒙的远方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轻声说了句：“那就这样吧，我走了。”
说完，他双手往衣兜里一插，没有回头，没有挽留，只是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，一步步往前走，背影落寞又倔强。
而原地的徐巧儿，反倒像是被抛弃的那一个，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，再也忍不住，眼眶瞬间泛红，泪水汹涌而出，捂着嘴失声抽泣，满心都是不舍与无奈。
这条街道不算宽敞，江涛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，从日头当空的中午，一直走到夕阳西斜的下午，双腿早已发酸，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，心里空落落的，说不上有多难过，却满是说不出的烦闷。
“江涛！”
突然，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打断了他的失神。
江涛回头，看到小姨曾启珍刚从永年房产的门店里走出来，脸上带着下班的疲惫。曾启珍快步走上前，看着他独自一人，眉头瞬间皱起，满是疑惑：“今天不是你跟徐巧儿约会的日子吗？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晃悠？巧儿呢？”
江涛停下脚步，无所谓地摊了摊手，语气轻描淡写：“分了。”
“分了？！”曾启珍满脸惊讶，声音都提高了几分，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“就刚才，在公园。”江涛答道。
曾启珍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模样，心里叹了口气，上前拉了拉他的胳膊：“哎，别一个人瞎晃了，跟小姨去对面咖啡店坐会儿。”
马路对面的咖啡店里，暖气十足，驱散了冬日的寒意。两人刚坐下，服务员就端上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，浓郁的咖啡香气弥漫开来，温暖又安逸。曾启珍没有再提分手的事，只是安静地陪着他，想着让他慢慢平复心情。
喝了两口咖啡，江涛才回过神，疑惑地看向小姨：“今天都年二十八了，你怎么还上班？不用放假过年吗？”
“没办法，公司有急事，走不开。”曾启珍无奈地耸耸肩，解释道，“最近北京楼市越来越火，央视财经频道要赶制一期《2006年楼市展望》专题节目，选了我们永年房产作为拍摄点，新来的大小姐急着做出成绩，特意叫我们所有老员工回来加班配合拍摄，忙到现在才得空。”
“楼市火热是好事啊，那小姨今年业绩肯定不错，赚了不少吧？”江涛随口问道。
“好什么好，一年不如一年了。”曾启珍摇了摇头，满是感慨，“五年前我刚入行的时候，整个北京城的房产中介还不到50家，现在倒好，市场看着交易量涨了，中介门店开了至少500家，竞争太激烈了。以前运气好，一天能成交三单，现在天天带客户看房，真正下手买房的没几个，五天能开一单就不错了。”
“那也很厉害了，小姨毕竟是老牌金牌销售，五天一单，每月保底也有两万块，稳得很。”江涛笑了笑，语气笃定，“跟你说，我直觉很准，楼市这波红利，你至少还能吃十几年。”
曾启珍眼睛一亮，趁机劝道：“江涛，两年前你刚辞职，我就说带你入行做房产，你死活不肯，我看你今天对楼市也挺有见解的，要不考虑考虑？这行只要肯吃苦，赚钱绝对不少。”
江涛想都没想，直接摆手拒绝：“做二手房中介确实赚钱，有小姨你带着，我肯定能少走很多弯路，但我是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，就不浪费时间了。”
曾启珍知道，跟他讲前途、讲赚钱，根本打动不了他，索性换了个思路，抛出诱惑：“你是不知道，我们公司新来的大小姐，刚大学毕业，那长相身材，绝对是万里挑一，称得上顶级美女，完全符合男人对另一半的所有幻想。她前段时间刚跟高官公子前男友分手，现在单身，手里管着东区27家门店，公司里年轻男同事天天围着她献殷勤，可论长相、论气质，没一个能跟你比的。你要是来做房产，借着工作的由头接近她，小姨在暗中帮你撮合，保准你能吃上这碗软饭，少奋斗几十年！”
江涛听完，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，摇了摇头：“小姨果然是金牌销售，这话说得我都差点动心了。不过没兴趣就是没兴趣，你就别再为我的工作费心啦。”
曾启珍见他态度坚决，也不再多劝，笑着说道：“行，不说这个了，陪小姨吃点东西，等下我跟你一起回家，去看看你妈。”
江涛顺势提议：“那干脆去我家吃饭，我妈做的菜好吃。”
曾启珍看了眼手机，已经五点多了，连忙摆手：“太晚了，别让你妈再折腾去菜市场买菜，我知道你妈默认你晚上不回家吃饭，咱们就在外面随便吃点。”
晚上七点十五分，江涛带着曾启珍回到家，抬手敲了敲门。
“妈，我回来了。”
门很快打开，曾慧萍看着回来得格外早的儿子，满脸诧异，往常他出门聚会，至少也要十点以后才回家：“傻小子，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？是不是跟巧儿闹矛盾，惹人家生气了？”
“小姨来了，过去的事就别提了。”江涛侧身让曾启珍进门。
曾慧萍正疑惑，就听见曾启珍提着水果篮，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，声音刚好能让她听清：“姐，江涛和徐巧儿今天分手了。”
“分手了？”曾慧萍脸色一沉，瞬间满是心疼与惋惜，“那么好的一个姑娘，你怎么就这么不珍惜，说分就分了啊！”
“姐，你别骂他。”曾启珍连忙上前，拍着姐姐的肩膀安慰，“不是江涛的问题，是徐巧儿执意要分的。江涛嘴上不说，心里肯定难受着呢，这时候可别再责怪他了。”
曾慧萍看着一脸无所谓的儿子，心里又气又疼，长长叹了口气，满心都是无奈，不知道这个儿子什么时候才能长大独立，不再让她操心。
江涛看出母亲心里的难过，不想让她再纠结此事，余光瞥见电视里正在播放节目，立马指着屏幕转移话题：“妈，你快看，《2006年楼市展望》，这不就是小姨说的在她们公司拍的节目吗？哎呀，小姨上镜了！你看，小姨她们围着的那个，就是永年房产的东区总裁，又年轻又漂亮，还这么有钱，徐巧儿跟她比，算得了什么？要娶，我就娶这样的白富美！”
曾慧萍知道儿子是故意哄她开心，强压下心里的愁绪，挤出一丝笑容，顺着他的话开玩笑：“是是是，那姑娘太优秀了，她要是能做我儿媳妇，我今后再也不唠叨你半句。”
一旁的父亲江德宁，也跟着一拍大腿，站起身笑着附和：“儿子，你要是真有这本事，把这么优秀的姑娘娶回家，我立马把烟戒了，说到做到！”
“还有我，你们要是真成了，将来生了孩子，小姨亲自上门，免费给你们做月嫂！”曾启珍也笑着凑热闹。
江涛看着一家人热闹的模样，瞬间褪去了之前的落寞，像个天真的孩子一样，伸出右手小拇指，一脸认真地提议：“空口无凭，我们打勾勾，谁说话不算数，谁就是小狗狗！”
一家人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，都笑着伸出手，一一跟他勾住手指，在欢声笑语里，暂时冲淡了分手带来的低落，屋里满是温馨的烟火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