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暖阳透过雕花窗棂,斜斜落满软榻,光线温软,带着暮春慵懒的暖意。
阿狸脚步轻快,像偷溜觅食的小狸猫,悄无声息钻进寝殿。
榻上的李鑫随手合上手中书卷,抬眸看向来人。
阿狸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,仰头一饮而尽,抬手随意抹了把唇角。方才轻快的神色瞬间敛去,眼底凝着几分沉肃。
“公子,皇城里的水,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深。”
她伸出手指,细细数着宫内各方势力的底细,条理清晰。
“赵家大小姐赵玲珑,年方十八,生得倾国倾城,只是性子冷得像寒玉,素来闭门寡居,外人连一面都难见。还有钱家庶女钱采薇,琴棋书画无一不精,可惜自幼体弱多病,常年深居静养,极少露面。”
李鑫指尖轻抵桌面,慢悠悠轻轻叩动,神色漫不经心。
“大公主最近动静如何?”
“状态极差。”阿狸凑近半步,压低声音,眼底藏着一丝忌惮,“听闻前些日子心绪不顺,直接罚死了两名贴身宫女。她最近一直在暗中排查人手,像是在找什么人。公子,我们要不要暂且避避风头?或是我去赵府打探一番虚实?”
“不必着急。”
李鑫神色淡然,温润的眉眼底下,藏着一丝锐利精芒。
“风浪越大,藏的鱼越贵。先稳住自身根基,等站稳了脚,到底是谁查谁,尚且难说。”
阿狸瘪了瘪嘴,虽觉得公子太过沉稳,心里却始终信服。
“行吧。屋里闷了好几日,我们去御花园走走透透气?”
——
御花园清风徐徐,老槐树枝叶婆娑,细碎树影落在青石地上,斑驳错落。
阿狸在前头引路,小声絮叨着宫里各处琐碎趣事。李鑫缓步跟在身后,目光看似闲散,实则悄然扫过周遭每一处角落、每一道人影。
往来的宫女太监瞥见他的身影,尽数垂首躬身行礼,不敢抬头直视。如今的他,已是九公主宫中最惹眼的新晋红人。
行至一处僻静凉亭旁,阿狸忽然脚步一顿,伸手轻轻扯住李鑫的衣袖。
“公子,前面有人。”
李鑫抬眸望去。
凉亭石凳上,端坐着一位少女。一身鹅黄软缎宫装,梳着俏皮灵动的双环髻,正垂着眸,指尖轻轻逗弄怀中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狸奴。
两名宫女垂立身侧,气息放得极轻,不敢出声惊扰半分。
似是察觉到旁人的视线,少女缓缓抬首。
一张面容白皙清秀,眉眼生得极为灵动,看着天真烂漫,不染世俗尘埃。可那双澄澈的眸子对上李鑫视线的刹那,飞快掠过一丝与年纪全然不符的审视与试探。
干净,却不单纯。
“你是谁呀?”
少女声音清脆悦耳,像风撞响檐下风铃,软软脆脆。
阿狸立刻上前半步,礼数周全。
“回三公主,这位是九公主殿下宫中的护卫。”
“护卫?”
三公主眉梢轻轻一挑,目光细细扫过李鑫周身。
他身形挺拔,眉眼轮廓利落分明,气度沉稳舒展,半点没有寻常护卫的拘谨卑微,反倒胜过诸多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。
少女唇角微微扬起一抹玩味的笑意。
“九姐宫里,何时多了这般好看的护卫?气度倒是不凡。”
李鑫神色平淡,微微颔首致意,姿态不卑不亢,无半分谄媚。
少女越发觉得有趣,抱着怀里的雪白狸奴,起身主动往前走近两步。
她微微歪头,语气带着几分孩童式的试探。
“喂,你叫什么名字?在九姐宫里……待得可习惯?”
这话已然越了本分,暗含打探。
阿狸正要开口打圆场,李鑫已然淡淡出声。
“属下李鑫。九公主善待属下,一切安好。”
“李鑫……”
少女低声重复一遍这两个字,舌尖轻碾,似在细细玩味。
片刻后,她掩唇轻笑,眼底狡黠流转。
“名字倒是别致。只是你要当心,九姐心性良善,可这深宫之中,人心复杂。长得太过惹眼,很多时候,未必是好事。”
她说着,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深宫最深处的方向,话里藏话,点到即止。
身侧宫女连忙低声提醒。
“三公主,时辰不早,该回宫了,免得贵妃娘娘等候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
少女随口应下,转身准备离去。
可走出去数步,她又骤然驻足,回头望向李鑫,飞快眨了眨眼。
声音压得极低,轻得只有两人能够听清。
“日后若是在宫里闷得慌,可来梨香苑寻我。我那儿……藏着不少新鲜玩意儿。”
话音落,她抱着狸奴,脚步轻快地离去,只留一缕淡淡的清雅脂粉香,随风飘散。
等人影彻底走远,阿狸才凑到李鑫身边,满眼震惊,压着声音嘀咕。
“公子!是三公主李灵月!她方才……分明是在刻意搭话撩拨你!还主动邀你去她的梨香苑!”
李鑫望着少女离去的背影,沉默不语,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、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这深宫里头,闲着看戏的人,倒是不少。”
——
暮色渐沉,天色慢慢暗了下来。
李昭匆匆归来,整个人状态极差。
面色惨白无一丝血色,发髻松散凌乱,鬓发微垂,平日里温润沉静的气场彻底散尽,浑身透着难以掩饰的狼狈与惶恐。
刚跨过殿门门槛,她双腿一软,身形踉跄,险些直直栽倒在地。
李鑫见状,立刻快步上前伸手扶住。
指尖触碰到她的手臂,一片刺骨冰凉,毫无暖意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李昭被他扶着坐到床边,整个人像从寒潭里捞出来一般,眼神空洞涣散,胸口起伏急促,呼吸紊乱。
她死死攥着李鑫的衣袖,指节用力泛白,指尖几乎要掐进衣料深处,残留着挥之不去的惊惧。
“父皇龙体欠安,我方才前去御书房请安。可刚到殿外回廊,就被大公主的人拦下了。”
李鑫眸色骤然一冷。
“不止如此。”
李昭咬着下唇,唇瓣微微发颤,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悸怕。
“她就守在回廊上等我,当着父皇贴身王公公的面,当众指着我的鼻子斥责,说我居心叵测,妄图趁父皇病重,暗中逼宫夺权。”
李鑫指尖轻轻叩着膝头,语气沉定。
“纯粹欲加之罪,无端构陷。”
“是啊,无端构陷。”
李昭凄然一笑,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瑟缩。
她下意识抬手,想要遮掩裙摆角落那一块暗沉的暗红污渍。布料上的痕迹早已渗入肌理,怎么遮都遮不住,刺得人眼慌。
“回宫的路上,她刻意让人在我的必经之路,放了一只死猫。”
她声音发哽,眼底浮起水雾,目光死死盯着裙角的血迹,历历在目的画面让她浑身发寒。
“那猫浑身是血,双眼被生生挖去,血淋淋地僵躺在路中央,血水一路往下滴落。”
听到这里,李鑫叩击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顿。
虐猫、挖眼。
前世那些关于变态杀手的侧写瞬间涌上心头——对弱小生灵施暴的人,往往只是将活人视作下一个猎物。
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升,他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淡的杀意。
面上却未显露分毫,只是握着李昭的手,无声地紧了几分。
“她命人拦停我的轿辇,逼我下轿当面查看。我不肯,她们就直接把那只死猫扔到了我的裙摆上。血水浸透布料,黏腻腥冷,那股子腥臭味,怎么都散不去。”
“她凑在我耳边轻笑,说那只猫,就是不听话、乱闯不该闯之地人的下场。”
“她还威胁我,如今父皇的汤药膳食,皆由她一手把控。若是父皇龙体有任何差池,她有的是办法让我顶下所有罪名。届时,我的下场,会比那只死猫凄惨万倍。”
李鑫垂眸,望着她裙摆上那块触目惊心的血污,眼底寒意层层沉淀,锋芒暗藏。
虐猫示威,控药夺权。
李玉语。
你最好祈祷别落到我手里。
“她这般迫不及待针对你,是怕你插手朝局?”
“不是怕我。”
李昭抬头,眼底满是无力与绝望,攥着他衣袖的力道更重。
“她怕的是你。她方才句句暗示,说九公主宫中藏了你这外男,一旦被父皇知晓,便能定我一个秽乱宫闱的重罪。”
“那只死猫,是不祥警示。她在警告我,若是我不识时务、不肯退让,下一个落得凄惨下场的,就是你。”
“她在一步步收网。”李昭声音微弱,近乎呢喃,“暗中换掉我的贴身侍卫,截断我宫里的供给,随便捏造一个罪名,就能把你抓走审问。李鑫,我护不住你,这座九公主府,已经被她围得密不透风,成了一座困死的牢笼。”
看着她满眼惶恐无助的模样,李鑫反手稳稳握住她冰凉的手。
温热的掌心覆上去,稳稳传递着暖意与安定。
“别怕,有我在。”
李昭抬眸望他,唇瓣轻动,还想说些什么,却被他温柔却坚定的语气打断。
“今晚好好歇息,养足精神。”
他抬手,细心替她掖好被角,语调温和,却带着毋庸置疑的笃定。
“从明日起,这深宫的天,谁也乱不了。”
“你今晚要去哪?”李昭看着他起身的动作,眼底掠过一丝慌乱。
“我去看看苏苏和瑶瑶。”
李鑫立在床边,身姿挺拔如青松,眸底浮动着幽暗深邃的光泽,藏着蓄势待发的锋芒。
“她们二人初入深宫,无依无靠。我过去一趟,顺便借她们二人,一试我刚突破的纯阳之气,稳固此番新成的境界。”
李昭瞬间懂了他的用意,心头微定,咬唇轻轻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
李鑫转身离去,挺拔的背影隐入殿外夜色,沉稳而决绝。
(第五十六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