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大概一分钟，沈识檐回了一条：“你往下翻。”
林知夏切回他的朋友圈主页，往下翻了一页——还是一条横线。又往下翻了一页——还是横线。她正准备截图问他怎么回事，赵枝在旁边突然尖叫了一声。
“我看到了！！！藏那么深！！！”
林知夏凑过去看赵枝的手机屏幕——沈识檐的朋友圈，在赵枝的手机上，显示着一条三天前发布的内容。
没有文字。
只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是一本摊开的旧书，泛黄的纸页，图书馆的索书号标签贴在书脊上。书页的空白处有两行字——第一行是铅笔写的，淡淡的，小小的：“如果有一天，有人在我喜欢的书里看到我写的字，算不算另一种相遇？”下面是三个字母缩写：L.Z.X.
第二行是黑色钢笔写的，字迹工整，一笔一划都很认真：“算。因为我已经找到了。”下面是三个字：沈识檐。以及日期。
林知夏盯着这张照片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她记得那一页。那是《长相思》里《隔墙》的最后一页，她写过字的那一页，他写下自己名字的那一页，他们第一次在纸上相遇的那一页。他拍了那一页，发了朋友圈，设置了权限——只让共同好友看？还是只让赵枝这种会来问的人看？还是……
“他这条朋友圈只对你一个人可见。”赵枝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，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打动了之后的柔软，“你刚才看不到，因为是你自己的号，他可能设置了不让你看到……不对，他不是不让你看到，他是怕你看到会不好意思。”
林知夏把手机拿回来，重新打开沈识檐的朋友圈。她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，把照片放到最大，看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名字——铅笔的L.Z.X.，钢笔的沈识檐。中间隔了两行字的距离，但在同一张纸上，在同一束光里，像两个人隔着时间和空间，终于走到了同一个地方。
她按下了截图。
然后她发了一条消息给沈识檐：“我看到你的朋友圈了。”
沈识檐：“嗯”
林知夏：“为什么我看不到？你屏蔽我了？”
沈识檐：“没有。我设置的是‘仅自己可见’。”
林知夏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沈识檐：“但我后来又改成了‘仅她可见’。”
林知夏：“哪个她？”
沈识檐：“你说呢”
林知夏：“我要听你亲口说。”
对面安静了大概五秒钟。然后沈识檐发来了一条语音。林知夏点开，把手机贴在耳朵上，听到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，低低的、稳稳的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很深很深的井里，过了很久才听到回音。
他说的是：“仅林知夏可见。”
林知夏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，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，趴在食堂的桌子上，脸埋在胳膊里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赵枝坐在对面，喝了一口汤，幽幽地说了一句：“林知夏，你是不是在哭？”
“没有。”林知夏的声音从胳膊里传出来，闷闷的。
“那你肩膀抖什么？”
“我在笑。”
赵枝放下汤勺，看着趴在桌子上抖个不停的林知夏，叹了口气，端起餐盘站了起来：“你们俩真的够了。我先走了，你慢慢笑。”
赵枝走了之后，林知夏又在桌上趴了一会儿，然后直起身，拿起手机，给沈识檐发了一行字：“你为什么要发那条朋友圈？”
沈识檐：“因为你说你发了一条”
林知夏：“我发了我的是我发了，你为什么要发？”
沈识檐：“因为你发了，我不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”
林知夏看着这行字，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她发了那条“他拍的。9月7日”的朋友圈，是在对所有人说：我有喜欢的人了。他的回应，不能是点赞，不能是评论，不能是任何在别人看来轻飘飘的、不够郑重的事情。他也需要用自己的方式，对这个世界说一句：我知道，我也是。
而他的方式，是拍下那本旧书的那一页，写下那句话——“因为我已经找到了。”然后把这条朋友圈的可见范围，从“仅自己可见”改成了“仅她可见”。
不是为了给别人看。
是为了给她看。
林知夏打了几个字发出去：“沈识檐，你真的好奇怪。”
沈识檐：“哪奇怪”
林知夏：“你做的每一件事，别人都不知道，只有我知道。你好像……只在乎我一个人知不知道。”
沈识檐：“因为别人的知不知道，不重要。”
林知夏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，久到食堂的灯又亮了几盏，久到周围的人换了好几拨，久到她的粥彻底凉透了。她端起那碗凉透了的粥，喝了一口。冰凉的米粥滑过喉咙，带着一点点红枣的甜味，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让人想哭的温暖。
她想，原来凉了的粥也可以是暖的。
如果喝粥的人心里是暖的。
开学第二周，梧桐树开始发芽了。
光秃秃的枝桠上冒出了一个个小小的、嫩绿色的芽苞，像无数个被折好的纸飞机，只等风来，就会一架一架地飞出去。林知夏每天路过文学院后面那条小路的时候，都会看一眼那棵最大的梧桐树——她和沈识檐第一次见面那天，阳光从它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他的书上、她的行李箱上、两个人之间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上。
现在它的叶子落光了，又长出来了。
像一个轮回。
又像一个承诺——落了的，会再长出来。走了的，会再回来。
2月下旬的一个傍晚，林知夏从图书馆出来，发现沈识檐不在门口等她。他今天下午有课，说好了下课来图书馆找她，然后一起去吃晚饭。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，掏出手机准备给他发消息，屏幕上先跳出了他的消息。
沈识檐：“抬头”
林知夏抬起头。
图书馆对面的那棵银杏树下，沈识檐站在那里，手里拎着两个纸袋——她一眼就认出那是东门外那家糖炒栗子店的袋子。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，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，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。
他朝她走过来，走到她面前，把其中一个纸袋递给她。
“今天排队的人不多，”他说，“只排了二十分钟。”
林知夏接过纸袋，温热的栗子香气从袋口飘出来，混着傍晚的空气和远处操场上传来的隐约的音乐声，她觉得这一刻刚刚好。不是太甜，不是太腻，不是那种让人晕眩的、不真实的幸福，而是朴素的、踏实的、像一块被捂热了的石头一样握在手心里的踏实。
“沈识檐，”她说，剥开一颗栗子，塞进嘴里，含混不清地问，“你说梧桐树什么时候会重新长满叶子？”
沈识檐看了一眼路边的梧桐树，光秃秃的枝桠在夕阳里像一幅用枯笔画的线条。
“四月吧，”他说，“四月就差不多了。”
“那银杏树呢？”
“银杏要晚一点，五月。”
林知夏点了点头，把剥好的第二颗栗子递给他。他接过去，放进嘴里，慢慢地嚼。
“那我们说好了，”她说，“等到梧桐树长满叶子的时候，你要再来拍一张照片。银杏树也是。明年也是。后年也是。每年都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