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聊得并不久。
孙桐并不觉得现在是说话的好时机——她今天出现在火车站的目的,就是把U盘交到林星回本人手上。害怕林星回不相信自己的说辞,她临走又把信封带在了身上。
林星回带着九分怀疑的态度听着。不能说不信——时隔十二年,竟然有人能喊出林霜的名字,她对这个人完全没有印象。
可是当孙桐拿出一个褐色、看着有些破旧、明显上了年限的信封时,林星回有一瞬间愣在原地。瞳孔微微收缩,紧紧盯着那个信封。
她看得很清楚——信封上盖的是林霜的印章。
不会认错的。
黑皮笔记本每隔几页就会出现这样的印章,她来来回回看了不下百遍。
林星回没说话,抬手接过信封。平时事事谨慎的她,竟然直接上手就接了,来不及思考,也没打算思考。
孙桐看着她接过信封的动作,嘴角泛起一丝温柔的笑,眼底却带着几分心疼。她的声音轻而缓,像是怕惊动什么:“林霜留给我的信。我怕你不信我说的话——她在信里说,若是来见你,一定给你看这个信封,你会明白的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林星回脸上,像是在看一个故人,又像是在看一个孩子。
“你会明白妈妈的吧。”
她的语气很轻,轻到像是在问自己。
——
陈嘉豪沿着铁路走到尽头,看见了林星回昨天开会说的那条大道,以及旁边的大湖。实在是无聊,便原路返回。
方才老爷子的那些话依旧在脑子里转。
他好奇为什么爷爷执意让他回临川市养伤,便抬手打了个电话过去。
电话接通,起先爷爷还跟他闹脾气,声音里带着不满:“你还知道打电话?这么久不回家,也不打个电话,我还以为你把我这个老头子忘了。”
陈嘉豪笑着说队里忙,最近又出了新案子。
来回聊了几句,他的神色慢慢严肃起来,声音也低了下去:“爷爷,您认识林霜吗?”
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。
陈嘉豪以为电话挂了,试探着喊了几声:“爷爷?爷爷?您还在吗?”
对方沉默了几秒,陈嘉豪的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审度的意味:“她和林星回有什么关系?”
又过了一会儿。
充满威严的低沉嗓音从听筒中流出,老人似乎叹了口气:“你们已经接触拐卖案了?”
“看了电子卷宗,案子涉及的人员有点多,大部分证据不充分,无法定罪。跨度时间长,查起来有点费劲——倒也不是不能查。”
陈爷爷那边传来一声轻笑,带着几分了然:“前两天还听你齐爷爷说星回丫头升职了,就想着用不了几天,这案子也该被翻出来了。”
陈嘉豪眉头一皱:“什么意思?您还真认识小林同志?先前从来没听您提过。”
陈爷爷一阵嗤笑,像是觉得自家孙子反应太慢。他摇了摇头,最终没多说什么,只是语气放平了些:“林霜是林星回的母亲,让你去临川市,是想让你帮她。其他的,暂时不能告诉你。”
陈嘉豪再怎么追问,陈爷爷也不开口了,老人只是说自己有些累了,声音里确实透出几分疲惫。
陈嘉豪不好再多问,便挂了电话。
看来得回去一趟——不然隔着屏幕,根本撬不开爷爷的嘴。
可是,为什么爷爷会认识林霜?他猜到林霜肯定跟齐老有关系,邢泽的话多多少少也透露了几分,只是当时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若按这么推——林星回就是林星语。
她自己调查自己的死因。
听着有点惊悚。怪不得昨天在审讯室那么奇怪,他虽有所察觉两人之间不对劲,但他真没猜到林星回就是林星语本人,他当真以为只是简单的名字相似。
这么来看,林星回的目的就是想翻陈年旧案,只是碰巧李荨提供了导火索,让她有理由去翻案。
可是他不理解她为什么假死、换个身份出现在大众面前。何况六年前她还未成年吧?他猜测一定是齐老在背后推波助澜。
偏偏她真的很争气。
这么一想,他有些心疼林星回。在审讯室里也听到了——从初中到高中,一直被顾家人霸凌、被威胁。这么些年,竟然都挺过来了。
他低头闷声往回走,皮鞋踩在碎石上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。
忽而一阵风吹来,他有些烦躁地抬手抓了几下头发,高大健硕的身姿直直愣在原地。
站台上只剩下林星回的身影。
她一个人站着,姿态有些失魂。
为什么会失魂呢?她此刻在想些什么呢?
认识她半年以来,陈嘉豪发现林星回很少流露出冷淡以外的任何情绪。她连高兴都只是轻轻牵动嘴角。大多时候,她总是那副冷漠的模样,环胸抱臂,置身事中又置身事外,像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完成任务。
陈嘉豪一个挺身翻上站台,双手插兜站在她旁边,学着她深沉的模样望向远方。
余光里,他发现她的眼神里好像掺杂了别的东西。
只是转瞬即逝。
林星回又恢复成那副冷淡模样——她应该不希望把自己的情绪外露给其他人。
能让林星回有情绪变化的只有三个人:一个离世,一个休养,另一位昨天刚见过。
那应该就是离世的那位。
陈嘉豪本不想开口问——这属于她的私事。可看她的状态不太好,他还是明知故问了一句:“她走了?”
“嗯。”林星回的声音很轻。
“她跟林霜有关?”
“嗯。”
陈嘉豪沉默了一瞬,侧头看她:“你想她了吗?”
想她了吗?
素未谋面,何来的想。
只是素未谋面,遗憾更多。
林星回此刻大脑混沌,她甚至没来得及思考陈嘉豪是出于什么想法问出这个问题的。
过了很久,久到陈嘉豪以为她不会回答。
林星回沙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:“没有。”
她转身,抬脚就走。
陈嘉豪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明明就有,真是嘴硬。”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,低喃着说了一句。这到底是经历了什么,才让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?
——林星回走了几步。
她的步伐很稳,脊背挺得很直,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,但她握着信封的那只手,指节泛白。
她听到了陈嘉豪那句低喃。
她没停。
快走到车门时,身后传来陈嘉豪的脚步声——长腿迈开,几步就追了上来。他的声音也恢复了那副懒散的调子,带笑喊着:“小林同志,等等我!”
她拉车门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。
然后她恢复了正常的速度绕到驾驶座那边。
陈嘉豪已经跟到了车旁。她的余光捕捉到他的身影——那个高大的、总是嬉皮笑脸的身影。
林星回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。
她没有转头看他。
但在那一瞬间,她紧绷的脊背,几不可见地松了一点。
陈嘉豪在她拉开驾驶座门之前,抢先一步,一把按在车门上,话语里带着几分懒散的笑意:“小林同志,你怎么回事?都说要友好相处,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?”他偏头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温和,“我来开车,直接回去吗?”
林星回没有看他。
她的目光落在远处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:“直走,左转。大湖边第一户,把孙晓雅带回去审讯。”
她需要一个缓冲的时间。信里说的和笔记本里的内容有些不同——信封是给孙桐的嘱托,内容却扰乱着她的情绪。
但她不能。
翻案迫在眉睫,她必须让自己时刻保持冷静,保持清醒。
她拉开后座的门,坐了进去。关上门的那一刻,她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下眼。
陈嘉豪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发动了车,
——以下是信封部分内容:
“小桐,很高兴用这样的方式跟你讲话。之前跟你说过的,姐姐来这里是要干一件大事。如果你收到这封信,说明我已经在去的路上,没跟你正式告别,很抱歉……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记好……包裹里的一些磁带和这封信,一定一定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它们的存在。姐姐求求你,保护好它们……我可能看不到小语长大以后的样子了,也想象不出来,希望她有着和你一样的乐观性格……未来有机会,麻烦把磁带亲手交到她手里。她若是不相信,让她看信封,我相信她会明白的。”
“下面这一部分写给我的宝贝小语。很遗憾没能陪你一起长大,不要怪妈妈,妈妈真的很想陪陪你。”
“如果有机会能够翻案,你要带着我这份信念走下去,你要和小荨好好长大,要孝敬李外婆。李外婆是个好人,我这辈子无法报答她的恩情。你可以跟杨琦阿姨喊妈妈,她是你干妈。你也可以找拿着信封找你的这位姐姐——应该叫阿姨吧——她是妈妈在镇上认识的朋友。我在镇上第一年辅导她学习,她说以后想当一名教师,不知道实现了没有。”
“写信的时候,拿笔的手一直在颤抖。明明小小的你正躺在客厅的沙发上,小桐在逗你玩,李阿姨在厨房做饭,杨琦抱着小荨在下面晒太阳……”
没想到,一切恍然如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