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离开拍卖岛的时候，永恒商业街的红灯笼刚刚熄灭。
他的售后清单上，第一个名字是巴图，黑风草原黑狼部落首领，质保金三十万玄币，逾期三天。三个月前，这个草原汉子变卖了部落三代积累的牛羊和三座金矿，凑了整整三万玄币，在拍卖岛租了十个黑衣卫，租期一个月。
靠着这十个面无表情、刀枪不入的黑衣卫，巴图血洗了周边三个敌对部落，砍下了三个首领的头颅，将黑狼部落的领地扩大了三倍，成为了黑风草原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王。按照拍卖岛铁律，所有租赁服务需缴纳十倍租金作为质保金，租期结束后一个月内退还。
当然，从来没有人能活到退还质保金的那一天。
传送阵的白光散去，沈砚踩在了黑风草原的土地上。
入目是一望无际的枯黄野草，风卷着黄沙掠过，带着浓重的血腥味。本该是牛羊成群、炊烟袅袅的王帐驻地，此刻死寂一片，连一声马嘶都听不到。远处的王帐被烧成了焦黑的废墟，黑色的浓烟还在缓缓升起，在湛蓝的天空下划出一道丑陋的疤痕。
沈砚握紧了袖中的短刃，缓步走了过去。
地上到处都是残缺的尸体，有穿着兽皮的草原战士，也有穿着黑色铠甲的黑衣卫。他们的死状极其一致，都是被一刀劈成两半，伤口整齐得如同量裁，暗红色的血迹浸透了泥土，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王帐的旗杆上，插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。
那是巴图。
他的眼睛圆睁着，脸上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恐，嘴巴大张着，仿佛临死前还在嘶吼。他那把用百斤黄金打造的弯刀，掉在一旁的泥地里，沾满了血污和尘土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风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牧民，蜷缩在尸体堆旁，浑身发抖，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羊鞭。看到沈砚走来，他吓得瘫坐在地上，连连磕头：“大人饶命！大人饶命！我什么都不知道！”
“巴图是怎么死的？”沈砚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
老牧民抬起头，脸上满是恐惧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：“是萧烈……是那个十年前被灭族的萧氏遗孤……他昨天晚上来了，一个人，一把刀……”
“十年前，巴图血洗了萧氏部落，三百多口人，一个都没留。只有当时只有八岁的萧烈，躲在死人堆里活了下来。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就死在草原上了，谁也没想到，他竟然还活着……”
“他昨天晚上带着一把红色的刀，一个人杀进了王帐。巴图的三百个护卫，还有那十个从拍卖岛租来的黑衣卫，连他一刀都接不住……他把巴图的头砍下来，放在他父母的坟前祭拜。然后他说，从今天起，黑风草原姓萧了。”
沈砚走到一具黑衣卫的尸体旁，蹲下身，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口。
铠甲被整齐地劈成两半，断面光滑如镜，残留着淡淡的暗红色能量波动，带着一股蚀骨的寒意。
他认出了这种能量波动。
是楚江的血海之刃。
三个月前，这把凝聚了灭族之仇的顶级诅咒之刃，在月度拍卖会上被一个匿名买家以八百万玄币的天价拍走。
原来那个买家，就是这个在草原上流浪了十年、像野狗一样苟活的孤儿。
八百万玄币。
足够一个普通凡人家庭无忧无虑地生活八百万年。
足够一个小部落安安稳稳地繁衍几十代。
而萧烈，为了这把刀，变卖了萧氏部落所有的祖坟陪葬品，甚至卖掉了他母亲留下的唯一一支银簪。
“他现在在哪里？”沈砚问道。
老牧民颤巍巍地抬起手，指向远处的一座孤山：“在那边……在他父母的坟前……他从昨天晚上到现在，一直跪在那里，一动也不动……”
沈砚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。
夕阳如血，染红了半边天空。
远处的孤山脚下，两座低矮的土坟孤零零地立在野草中。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布衣的青年，正跪在坟前，背对着他。
他的手里握着一把通体血红的长刀，刀身垂在地上，刀尖插进泥土里。
他的背影单薄而挺拔，像一把在烈火中淬炼了十年的钢刀，冰冷，坚硬，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。
没有庆祝胜利的欢呼，没有手刃仇人的狂笑，甚至没有一滴眼泪。
他就那样静静地跪着，一跪就是一夜。
风吹过他的头发，带着草原的黄沙和血腥味，吹动他破旧的衣角。
没有人知道，这一夜，他心里在想什么。
没有人知道，这十年，他是怎么在仇人的追杀下，在饿狼的环伺下，在冰天雪地里，一步一步活下来的。
没有人知道，当他握着那把血海之刃，一刀劈下巴图头颅的时候，他心里是快意，是空虚，还是更深的绝望。
沈砚没有上前打扰他。
他转身走进了巴图的金库。
金库里的黄金和珠宝堆积如山，闪闪发光，足以让任何一个人为之疯狂。但萧烈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，所有的金银珠宝都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，连一丝被触碰过的痕迹都没有。
对他来说，这些东西都毫无意义。
他活着的唯一目的，就是报仇。
现在，仇报了。
支撑他活了十年的那根支柱，轰然倒塌。
但他心里的那团火，却没有熄灭。
反而烧得更旺了。
沈砚默默地收走了那三十万玄币的质保金，放进储物戒。
然后他转身，朝着传送阵的方向走去。
走到山脚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地平线，夜幕开始降临。
那个青年依旧跪在坟前，像一座黑色的雕像。
血红的长刀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寒光，映照着他孤独的背影。
沈砚的脚步顿了顿。
他做了三年代理人，见过无数复仇者。
有哭着喊着要报仇的，有歇斯底里要同归于尽的，有报仇之后立刻自杀的。
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像萧烈这样的人。
他的仇恨不是外放的，而是内敛的，像一座沉默的火山。
你看不到它的火焰，但你能感觉到它那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。
沈砚有一种强烈的预感。
这个叫萧烈的青年，绝不会只满足于一个黑风草原。
这把在仇恨中淬炼了十年的刀，一旦出鞘，就再也不会收回去了。
它会划破黑风星的天空，划破周边星域的天空，最终，会朝着那座悬浮在宇宙深处的黑色岛屿，挥去。
风越来越大了，卷起地上的枯草和黄沙，模糊了远处的身影。
沈砚收回目光，继续朝着传送阵走去。
他的售后清单上，还有十几个名字在等着他。
而拍卖岛的下一枚归令，还有四天就要登岛了。
诸天的悲欢离合，生死轮回，从来都不会为任何人停留。
这座贩卖希望的炼狱，永远灯火通明，永不停歇。
